
2026年10月,在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期间,一场名为 “CARE FOR RARE: Desmoid Tumours in Clinical Practice – Shifting Strategies & Evolving Perspectives(关注罕见疾病:临床实践中的硬纤维瘤——策略转变与视角演变)”的会议顺利召开。会议聚焦罕见软组织局部侵袭性肿瘤——硬纤维瘤的全流程管理,汇聚西班牙、德国、法国、英国等国际肉瘤中心的专家及患者权益倡导代表,围绕疾病特征、指南演进、药物突破、真实世界病例、多学科协作(MDT)和患者体验展开深入探讨,系统呈现了硬纤维瘤从传统破坏性手术走向主动监测与精准系统治疗的范式转变。
开场致辞
会议联合主席、西班牙巴塞罗那圣十字圣保罗医院肿瘤内科专家Ana Sebio Garcia教授在开幕致辞中介绍,硬纤维瘤年发病率约为每百万人口5~6例,多呈散发性,好发于20~45岁人群,女性更为多见。该疾病虽不具备远处转移能力,但可沿筋膜平面呈浸润性生长,累及周围软组织、脉管系统及重要器官。患者临床异质性高,部分长期无症状,但部分患者会因肿瘤占位和浸润出现慢性疼痛、关节或肢体功能受限,职业生涯、社会心理及生活质量受到严重影响。鉴于该疾病具有罕见性及公众认知程度较低的特点,诊断延迟与误诊现象普遍存在。当前管理目标已不再局限于控制肿瘤,而是同时减轻症状负担、保护功能并提高生活质量。

硬纤维瘤疾病认知、指南与治疗原则
会议联合主席、德国海德堡大学曼海姆大学医学中心Bernd Kasper教授以“硬纤维瘤的疾病、指南与治疗原则”为题进行学术报告。他首先强调从患者视角理解疾病的重要性,并指出该病的核心症状是疼痛——调查显示约40%的患者曾被误诊,疼痛作为最核心的主诉之一,可严重干扰睡眠、工作和日常生活。其自然病程同样难以预测:约50%的患者初诊后长期稳定,约30%呈进展与缓解交替,约10%迅速进展,另有10%~20%可在未接受干预的情况下自发消退。因此,临床决策的关键并非简单判断“是否需要切除”,而是综合评估“治,还是观察”以及何时干预。
他特别强调,准确诊断并及早转诊至硬纤维瘤专科MDT至关重要。硬纤维瘤工作组制定的国际指南建议,患者应转诊至具备有硬纤维瘤诊疗经验的专科/参考中心,并由MDT协作制定方案,且MDT团队不仅要包含医学专家,还应纳入物理治疗师、疼痛专科医师、社工等,最终由整个团队制定个体化管理方案。
关于外科治疗,Kasper教授回顾:手术曾是该病的首要治疗选择,但因高复发率已不再作为大多数部位的推荐主要治疗;手术指征需按解剖部位个体化判定,对于散发性腹壁病变,手术仍是重要的治疗选项;对于散发性肠系膜硬纤维瘤,若主动监测或系统治疗失败,或出现出血、梗阻、穿孔等并发症,可以考虑手术;此时手术目标并非追求R0切除,而主要是控制和处理并发症。基于此,最新版指南推荐的治疗路径为:患者完成诊断并转诊至肉瘤转诊中心后,对无症状患者首选主动监测;后续是否由主动监测转入积极治疗,应由专科MDT结合影像学评估所显示的进展速度、症状负担、病变解剖部位及潜在并发症风险,并充分考虑患者的治疗目标,进行综合判断。对于进展性、有症状或具有较高并发风险/可能造成显著功能损害的硬纤维瘤,硬纤维瘤工作组指南推荐将系统治疗作为一线积极治疗方案(腹壁硬纤维瘤,手术也作为一线积极治疗方案)。推荐的系统治疗包括γ-分泌酶抑制剂、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及传统化疗。在局部治疗方面,指南也为局部消融技术“打开了一扇门”,其中冷冻消融是经研究的局部治疗选择之一,在适合的腹腔外病灶中显示出潜在价值——法国开展的CRYODESMO-1前瞻性研究支持其用于小型及中等大小的腹腔外硬纤维瘤,但需注意该技术可及性有限,且依赖特定的介入放射学专业技术。
在治疗演进层面,Kasper教授指出:传统化疗证据等级较低;首个TKI药物在该适应症下完成的Ⅲ期研究是2018年发表的索拉非尼研究;此后开展的全球首个硬纤维瘤阳性Ⅲ期注册研究DeFi证实,尼罗司他较安慰剂降低71%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HR=0.29),客观缓解率(ORR)达41%,疾病控制持久。该药于2023年获美国FDA批准、2025年在欧洲获批,成为目前首个获相关监管部门获批用于成人进展性硬纤维瘤的系统治疗药物。
他总结道:硬纤维瘤是一种罕见但具有局部侵袭性的软组织肿瘤,虽不转移却可致严重并发症并显著影响生活质量;及时转诊至专业中心、由MDT实施个体化诊疗是关键;尽管主动监测仍是多数患者的初始方案,一旦出现有临床意义的持续进展、症状恶化或重要结构风险时,MDT可讨论积极治疗;手术仅适用于极少数筛选病例,而以γ-分泌酶抑制剂为代表的药物治疗已成为多数部位进展性硬纤维瘤的推荐一线方案。随着靶向药物循证证据的积累与获批,硬纤维瘤的治疗格局已从以手术为主的局部控制模式,转向以主动监测为先导、以精准系统治疗为核心的MDT综合管理,未来仍需通过真实世界研究与长期随访进一步优化治疗时序、疗效评估标准及停药策略,从而在控制肿瘤与保全功能、提高生活质量之间实现更优平衡。

病例一:胸壁病灶从主动监测转入节律化疗
法国波尔多贝戈尼研究所Maud Toulmonde教授分享了一例年轻女性胸大肌硬纤维瘤病例。患者因无痛性右侧胸骨旁包块就诊,早期乳腺X线和超声未见异常,后经穿刺活检及法国国家肉瘤病理协作网络复核确诊,伴CTNNB1第3外显子突变。社区外科医生未行盲目扩大切除,而是将其转诊至肉瘤中心。
团队依据国际共识选择主动监测。然而,监测3个月后,患者出现放射痛和局部敏感症状,因疼痛无法俯卧睡眠,MRI显示病灶进展至6cm且强化明显。基于症状恶化和影像进展,MDT决定启动药物治疗。
由于当时尼罗司他尚未在法国上市,患者入组比较一线冷冻消融与系统化疗的CRYODESMO-2试验,接受口服长春瑞滨节律化疗,达到部分缓解。规律用药12个月后安全停药,随访6个月时病灶仍持续退缩。该病例提示,无即刻器官危象时应以主动监测为初始基石;升级治疗不能唯“RECIST数字论”,疼痛、功能和生活质量同样是关键驱动力。

病例二:巨大肠系膜硬纤维瘤经尼罗司他实现肿瘤缩小
英国伦敦皇家马斯登医院Andrea Napolitano教授分享了一例50余岁女性散发性肠系膜硬纤维瘤病例。患者伴CTNNB1体细胞突变,基线肿瘤最大径接近16cm,三维容积约1000cm3。两个月内影像虽相对稳定,但腰腹搏动感及腹痛明显加重。鉴于外科切除可能导致短肠综合征且难以保证根治,团队首选系统治疗。
受当时英国药物报销条件限制,患者先接受口服长春瑞滨。用药仅3个月,症状迅速加剧,肿瘤最大径由15cm增至21cm,并越过腹部中线,完全性肠梗阻风险显著升高。MDT随后为患者紧急申请尼罗司他同情用药,并建立严密的周随访机制。
DeFi为这一决策提供了依据:尼罗司他显著延长无进展生存期,风险比为0.29;包括腹腔内病灶、CTNNB1突变及既往化疗耐药人群在内的关键亚组均一致获益。ORR为41%,安慰剂组仅为8%,中位起效时间为5.6个月。即使未达到RECIST缓解标准,治疗组中位最大肿瘤缩小幅度仍达27.1%。最早在第2治疗周期即可观察到显著疼痛缓解,患者报告结局(PRO)多个维度均获得具有临床意义的改善。
患者接受尼罗司他150mg、每日两次治疗数天后,背痛和搏动感即明显减轻;治疗1个月时影像仍判定为病情稳定,但自觉压迫和疼痛症状已完全消失,体现了“临床缓解早于影像学肿瘤退缩”的特点。持续治疗后,肿块最大径由20cm退缩至7.8cm,MRI的T2高信号转变为提示纤维化/胶原化等低信号改变。
治疗期间,患者出现2级腹泻、皮疹及咳嗽,团队将剂量下调至100mg、每日两次。ESMO最新亚组分析显示,早期规范减量可迅速缓解毒副作用,同时不牺牲核心抗肿瘤效力。四年长期随访数据进一步证实,其无进展生存获益和疼痛控制持久稳定,未见远期迟发蓄积毒性。

讨论与问答(Q&A)
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FAP)相关硬纤维瘤与散发性硬纤维瘤的管理是否不同?
Kasper教授明确指出,其与散发性病例的治疗原则并无本质区别,同样首选主动监测,进展或出现症状后以系统药物治疗为一线方案。
治疗应持续多久、何时停药?
Napolitano教授表示,在缺乏严重毒性的前提下,通常建议至少连续用药12个月。多数患者可在治疗1.5~2年、肿瘤达到最大体积缓解且MRI的T2信号呈现明显胶原纤维化低信号时,与医生讨论停药并重新转入主动监测。Kasper教授补充,在印度SORASTOP前瞻性研究中,索拉非尼用药满1年后停药,停药后12、24 和 36 个月的无进展生存率分别达90.8%、74.5%和 74.5%,提示适时停药具有可行性。
冷冻消融与γ-分泌酶抑制剂如何取舍?
Maud Toulmonde教授提醒,冷冻疗法证据等级仍较低,目前更多被考虑用于病程更早期的一线阶段,但尚缺乏头对头数据;对可完整切除的极小病灶(满足特定条件)亦可考虑,但并非所有中心均配备冷冻治疗设备,且术后PFS与再进展风险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进展后是否可再次挑战同一药物?
Kasper教授表示,在TKI时代已有以同一TKI(如索拉非尼)再挑战的成功经验;尽管尼罗司他上市时间尚短、尚缺确凿再挑战数据,但从原则上他坚信对同一药物再挑战可行,并透露目前已有针对该方向的临床试验在开展。
卵巢毒性的内涵与可逆性
讨论聚焦于γ-分泌酶抑制剂相关的卵巢毒性。Kasper教授说明,停药或减量,卵巢毒性亦可逆;目前欧洲有一项针对40岁以下女性、旨在收集更多卵巢毒性数据的Ⅳ期研究。他回顾印度团队关于索拉非尼毒性的壁报:除心脏毒性外,50%接受索拉非尼的女性出现月经紊乱——可见卵巢/内分泌相关毒性并非γ-分泌酶抑制剂独有,许多抗肿瘤药物皆然,但仍须与患者充分沟通。
患者视角:拒绝“良性”标签,让疼痛与生活需求被看见
意大利硬纤维瘤基金会创始人、康复患者Giulia Personeni女士回忆,8年前、27岁的她在手臂深部触及一个坚硬伴痛的结节,随后辗转全科、皮肤科、骨科和运动医学科,被先后推测为血肿、脂肪瘤或肌腱撕裂。长达一年的误诊使肿瘤持续侵袭生长,直至二次MRI显示严重浸润,才被转诊至肉瘤专科中心。确诊时,肿瘤已长至40cm,剧烈的神经撕裂样疼痛和手臂活动受限使她无法正常睡眠和穿衣。
她坚决呼吁不要再简单称硬纤维瘤为“良性肿瘤”。尽管不发生远处转移,其局部侵袭和破坏力仍可导致慢性剧痛、外观改变及终身功能障碍。“良性”标签不仅淡化患者痛苦,还可能使其在社会保障、商业保险和残疾认定中遭遇障碍。肿瘤大小也并非衡量痛苦的唯一标准,小病灶同样可能引发剧烈疼痛,医生应认真倾听并相信患者的主观陈述。
Giulia Personeni女士还指出,主动监测对初诊患者可能带来巨大心理压力。为此,她与同道创立意大利硬纤维瘤基金会,通过同伴支持和专业心理疏导,帮助患者理解科学监测、参与治疗决策,并将新发患者快速对接至国家级肉瘤参考中心,避免可能导致永久致残的不当手术。她呼吁医生将疼痛管理与影像评估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主动讨论生育、避孕和两性健康等议题,同时关注产后女性及男性患者的个体化需求;医疗机构也应与患者组织建立双向合作,共同完善医疗之外的生活和家庭支持。
总结:以患者为中心的精准全程管理时代已经到来
Kasper教授在闭幕总结中指出,硬纤维瘤诊疗已从粗放的大范围切除,转向以MDT协同、无症状患者主动监测、进展期精准系统药物治疗为核心的现代模式。随着尼罗司他在美国、欧洲获批,以及靶向β-catenin抑制剂等新药的涌现,为部分需要系统治疗的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改善疾病控制和生活质量的可能。未来临床研究应跳出单纯影像测量的局限,将疼痛减轻、功能恢复及社会心理健康等PRO纳入核心终点,让治疗决策真正回应患者的真实需求。
感谢默克雪兰诺有限公司(“默克”)对肿瘤规范化诊疗项目的支持。默克作为本项目的赞助商,未参与本文内容创作,默克也未就本文章的内容制作和发表进行任何方面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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