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年会（ESMO 2026）于西班牙马德里召开。本届大会上，由中国研究者领衔的原研HER2双表位抗体偶联药物（ADC）TQB2102的Ⅲ期研究APEX-Breast01，以最新突破摘要（LBA27）形式重磅公布阳性结果，成为全球首个III期研究中取得阳性结果的HER2双表位ADC。
值此研究发布之际，【肿瘤资讯】特邀山东省肿瘤医院王永胜教授、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杨谨教授、西安国际医学中心肿瘤医院薛妍教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代志军教授齐聚 ESMO 现场，从药物机制、研究设计、疗效数据、安全管理到未来格局，全方位深度解读 APEX-Breast01 研究的临床价值与行业意义。
设计解码｜双表位机制，如何破解HER2低表达难题
代志军教授：APEX-Breast01 是本届 ESMO 乳腺癌领域最受瞩目的研究之一，作为全球首个在HER2低表达人群达到阳性结果的 HER2 双表位 ADC Ⅲ期试验，其发布具有重要意义。首先想请教杨谨教授，这项研究在设计与机制层面有哪些核心特点，为何能获得全球学界的高度关注？
杨谨教授：APEX-Breast01 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平行对照的多中心 Ⅲ 期临床研究，旨在评估中国原研新型 ADC 药物 TQB2102 对比研究者选择的化疗，用于 HER2 低表达复发/转移性乳腺癌的疗效与安全性。研究由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张清媛教授与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王树森教授共同牵头，覆盖国内 111 家研究中心，本中心亦参与了该项研究。
这项研究引发广泛关注，核心源于两方面的突破价值。其一，它与HORIZON-Breast06研究同期在 ESMO 公布核心结果，是继德曲妥珠单抗（T DXd）的系列研究后，再次有新型 ADC 在 HER2 低表达人群中发布高级别循证证据，将为临床提供更多元的治疗选择，展示了中国原研ADC厚积薄发的力量。其二，这是全球首个公布Ⅲ期结果的HER2双表位ADC研究，直接验证了双表位设计这一创新技术路线的临床转化价值。既往经典抗 HER2 ADC 均为单表位结合，仅识别 HER2 胞外域的单个结构域；在 HER2 低表达、肿瘤异质性较强的背景下，易因抗原表达不足导致肿瘤识别受限、载药递送效率下降。
TQB2102 的抗体可同时结合 HER2 胞外域 II 区（帕妥珠单抗结合位点）与 IV 区（曲妥珠单抗结合位点），带来双重机制优势：一是大幅提升对 HER2 抗原的识别与捕获能力，有望克服瘤内与瘤间的表达异质性；二是通过双表位结合促进受体交联，驱动更高效的细胞内吞，而内吞效率正是 ADC 发挥肿瘤杀伤作用的核心前提。临床前研究显示，TQB2102 在 HER2 中低表达模型中的内吞速率与总内吞量均高于单表位 ADC，且在 T-DXd 耐药模型中仍保持抗肿瘤活性；早期临床研究中，既往ADC经治人群的客观缓解率（ORR）仍可达 44.4%，也为双表位的机制优势提供了初步临床印证。
疗效突破｜HER2低表达治疗获益达新高度
代志军教授：机制创新最终要落地为临床获益。APEX-Breast01 首次证实了双表位 ADC 的临床价值，接下来有请王永胜教授为我们解读核心疗效数据，以及相较于现有标准方案，TQB2102 展现出怎样的临床优势？
王永胜教授：APEX-Breast01研究显示，与研究者选择的化疗相比，TQB2102显著降低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PFS在统计学意义和临床意义上均获得显著改善。主要研究终点方面，激素受体阳性（HR+）/HER2低表达人群两组中位PFS分别为16.4个月 vs 5.5个月，风险比（HR）为0.29；整体HER2低表达人群的中位PFS同样为16.4个月 vs 5.5个月。这意味着相比化疗，TQB2102可降低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达71%，两组中位PFS相差达10.9个月[1]。在目前针对HER2低表达人群的Ⅲ期研究中，这一风险下降幅度位居前列，中位PFS也处于同类研究高值。
作为外科医生，我特别关注到该研究显示出TQB2102很强的缩瘤作用，HER2低表达整体人群的ORR达到68.8%[1]。这类短期疗效指标对于医生和患者而言，能较快看到肿瘤缩小、判断治疗是否有效，从而更有信心继续治疗，这在真实世界中同样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
从 HER2 低表达治疗的整体发展脉络来看，DESTINY-Breast06 研究已公布的数据显示，T-DXd用于内分泌经治HR+/HER2-low人群的中位PFS为13.2个月，ORR为56.5%[2]。APEX-Breast01公布的数据显示该中位PFS达16.4个月，整体人群ORR达到 68.8%[1]，从数值上展现了进一步提升的潜力，也为临床提供了又一高度有效的新型治疗选择。
安全可控｜ILD发生率仅2.2%，可管理安全性护航长期治疗
代志军教授：晚期乳腺癌的全程管理，疗效与安全性缺一不可。间质性肺病（ILD）是临床应用 HER2 ADC 时最关注的安全性痛点，直接影响患者的治疗持续性与生存质量。接下来有请薛妍教授解读 TQB2102 的安全性特征，以及与其他ADC有何不同？
薛妍教授：APEX-Breast01研究中，两组≥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TRAE）发生率分别为69.1%和42.4%。TQB2102组常见的≥3级TRAE包括中性粒细胞减少（30.1%）、白细胞减少（21.6%）、低钾血症（17.8%）及血小板减少（14.9%）等[1]。可以看出，TQB2102的主要不良反应来自血液学和消化道毒性，均为临床熟悉、可通过常规手段有效管理的毒性。这与同类型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载药如瑞康曲妥珠单抗、T-DXd等ADC 的不良反应谱相似。
值得关注的是，两组因TRAE永久停药的比例均为1.5%；TQB2102组ILD发生率为2.2%，未报告ILD相关死亡[1]。较低的ILD发生率是值得关注的安全性特点，也支持TQB2102通过优化药物抗体比（DAR）以降低ILD风险的药物设计理念。
在HER2 ADC中，ILD是需要特别警惕的不良事件。既往已发表的Ⅲ期研究显示，DESTINY-Breast06研究中ILD发生率为11.3%[2]；DESTINY-Breast04研究中亚洲人群的ILD/非感染性肺炎发生率在数值上略高于全球人群（14.3% vs 12.1%）[3]。这对中国临床有直接提示意义，我们对ILD的警惕程度应当高于国际总体数据给人的印象，因为ILD一旦发生，往往意味着停药甚至危及生命，对患者和临床管理都会带来实际挑战。APEX-Breast01观察到的较低ILD发生率和停药率，有利于保障患者长期持续治疗；TQB2102以临床熟悉且易于管理的血液学、消化道毒性为主，良好的耐受性也为后续"ADC+"联合方案的探索预留了安全窗口。
前路之探｜HER2双表位ADC及HER2低表达的下一站
代志军教授：综合来看，这项研究具备里程碑式的临床价值：其一，双表位设计不只是分子层面的创新，更真正实现了机制优势向临床获益的转化。传统单表位 HER2 ADC 存在结合逃逸的潜在风险，而 TQB2102 可同时识别 HER2 的两个表位，提升结合能力与内吞效应，有望进一步挖掘 HER2 低表达人群的治疗潜力。其二，这项研究也提示创新药物不能只追求疗效的提升，还必须兼顾毒性的可控性；间质性肺病等 ADC 标志性不良反应的管理，正是新药能否真正落地临床、惠及更多患者的关键。站在未来视角，双表位 ADC 很可能重塑 HER2 低表达乳腺癌的治疗格局。想请教各位专家，未来还有哪些值得深耕的探索方向？
王永胜教授：从外科和早期乳腺癌的视角，我最期待将TQB2102向前推进至新辅助治疗阶段，尤其是HR+/HER2低表达人群。长期以来，这一人群新辅助治疗选择有限，以化疗为基础的方案pCR率偏低；而HER2低表达在HR阳性乳腺癌中占比很高，如果双表位ADC能将晚期阶段的抗肿瘤活性转化为围手术期获益，有望提供以靶向ADC为核心的新辅助策略，甚至实现减化疗、免化疗的个体化治疗。这一方向已有初步基础：TQB2102在HER2阳性早期乳腺癌新辅助治疗中已开展头对头挑战TCbHP方案的Ⅲ期研究（TQB2102-III-05，NCT07043725），其单药新辅助II期研究也观察到可观的总体病理学完全缓解率（tpCR达73.1%~76.9%）[4]。当然，HER2阳性与HER2低表达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学情境，前者积累的经验不能直接外推，HER2低表达的围手术期探索仍需独立设计、独立验证。
杨谨教授：王永胜教授从围手术期视角分享了双表位 ADC 的探索前景，而在晚期治疗维度，HER2 低表达领域仍有两个核心命题有待突破：一是治疗人群边界的持续拓展，二是 ADC 广泛应用后的序贯治疗策略。
首先是 HER2 超低表达人群的价值挖掘。从生物学特征来看，HER2 表达本就是连续的量化谱系，超低表达是这一谱系的自然延伸；随着 ADC 药物的疗效迭代，这一既往的边缘亚群正逐步具备成为独立治疗亚型的潜力。但就当前临床可及性而言，该人群的治疗选择仍十分有限，多数在研产品的研发重心仍聚焦于传统 HER2 低表达区间，尚未形成多元竞争的治疗格局。双表位 ADC 凭借双位点结合的设计优势，在低抗原密度环境下仍能实现更强的靶点捕获与内吞效率，从机制上更适配 HER2 超低表达的生物学特征，是未来极具价值的探索方向。
其次是 ADC 经治后的序贯治疗难题，这也是当前国内临床已面临的现实问题。随着抗 HER2 ADC 在临床的普及应用，ADC 治疗进展后的后续选择已成为无法回避的临床痛点。现有研究显示，HER2 ADC 的耐药机制涉及多个层面，包括 HER2 表达下调、基因组学改变、DNA 修复通路重编程以及肿瘤微环境重塑等；因此序贯治疗的核心原则，应优先选择靶点或作用机制存在差异的药物，以降低交叉耐药的风险。目前同靶点 HER2 ADC 的差异主要集中在抗体设计、连接子、DAR 及载荷修饰上，若仅为抗体与连接子层面的优化、载荷作用机制相近，则 ADC 经治后换用同类产品的实际获益，无法从各自对照化疗的 Ⅲ 期研究中直接推导，必须通过专门设计的序贯临床研究加以验证。
本届大会的讨论环节中，国外专家也提出，未来 HER2 低表达的治疗分层体系，将不再局限于 HER2 表达水平，还需纳入既往 ADC 暴露史与耐药特征；相应的临床研究设计，其对照组也将逐步从标准化疗转向标准 ADC 治疗。
与此同时，检测标准的完善与特殊人群证据的积累，是临床决策落地的基础。检测层面，现有国际专家共识指出，病理医生对IHC 0、IHC 0伴膜染色与IHC 1+的判读存在显著的观察者间差异，而现行免疫组化方法本身是为识别过表达而优化的，对极低表达范围的动态分辨能力仍需提升；未来免疫荧光、人工智能辅助判读及mRNA层面的定量评估，有望降低对主观判断的依赖。特殊人群层面，脑转移的循证证据相对匮乏。目前仅T-DXd在脑转移人群中积累了初步研究数据，国产原研ADC仍需针对性开展相关临床研究，积累高级别循证证据与真实世界治疗经验。
薛妍教授：在治疗策略层面，TQB2102 良好的耐受性为联合治疗打开了空间。一方面可探索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ADC 的载荷可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结合旁观者效应重塑肿瘤免疫微环境，与免疫治疗存在机制上的协同潜力；另一方面，针对 HR 阳性人群，可探索 ADC 联合内分泌治疗/CDK4/6抑制剂的方案，或优化序贯模式，尽可能推迟化疗暴露，实现更长时间的无化疗靶向管理。
代志军教授：综合来看，APEX-Breast01首次在Ⅲ期证实双表位ADC可为HER2低表达晚期乳腺癌带来明确获益，是这一人群从"有药可用"走向"优中选优"的重要节点。未来的探索主线可以概括为三个方向：向前走，推向围手术期新辅助治疗；向宽走，拓展超低表达、脑转移及ADC耐药亚群；联合走，推进ADC联合免疫、内分泌等方案。当然，所有拓展方向都需要高质量循证证据落地，这也是未来几年这一领域最值得期待的部分。
结语
从HER2低表达被确立为可治疗亚型，到双表位ADC交出首个Ⅲ期答卷，HER2低表达乳腺癌的治疗正在完成一次范式升级：疗效的天花板被重新标定，安全性的边界被重新讨论。TQB2102不仅为HER2低表达晚期乳腺癌带来了长PFS、低ILD的治疗选择，更验证了机制创新可以转化为临床获益，为下一代HER2 ADC的研发提供了可参照的路径。随着APEX-Breast系列研究的推进，这份来自中国的答案，仍有续篇可写。
专家简历
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癌症中心主任
肿瘤精准研究中心主任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肿瘤药物临床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乳腺癌专委会常委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常委
国家肿瘤质控中心乳腺癌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肿瘤分会乳腺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标志物专委会乳腺学组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医学会肿瘤内科分会常务委员
陕西省抗癌协会抗癌药物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西安市癌症康复协会肿瘤精准治疗专委会主任委员
陕西省五一巾帼标兵
美国马里兰大学Marlene and Stewart Greenbaum 肿瘤中心访问学者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5项
获得陕西省科技进步奖2项，高校科技进步奖2项
终身教授人民名医
山东省肿瘤医院 乳腺肿瘤学科主任
乳腺外科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 带头人
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专委会 常委 第八/九届副主委
中国抗癌协会国际医疗交流分会 副主委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 理事 乳腺癌专家委员会常委
国家卫健委乳腺癌诊疗规范专家组 成员
国家癌症中心乳腺癌质控专委会 委员
山东省医学会肿瘤学分会 副主委 乳腺肿瘤学组组长
西安国际医学中心肿瘤医院 副院长
肿瘤一科 主任
主任医师，博士
中国健康促进基金会乳腺疾病专家委员会副主委
中国性学会乳腺疾病分会副主委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乳腺疾病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中西整合乳腺癌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临床化疗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乳腺癌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老年肿瘤防治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肿瘤学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肿瘤学分会肿瘤支持康复治疗学组委员
负责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项、国家及省部级课题5项，第一/通讯作者发表20余篇SCI论文，主编主译专著3部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后）导师
浙江大学临床名师
浙江省卫生高层次人才
中华预防医学会循证医学分会方法学组副组长
中国抗癌协会整合肿瘤专委会委员
中国医促会循证医学专委会常委
浙江省数理医学会循证医学专委会主任委员
大数据专委会副主委
浙江省抗癌协会乳腺癌专委会常委以及多个学会常委或委员
Cancer Med、J Clinical Med、World J Gastroenterol等SCI期刊编委。
入选2022年度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年度影响力排行榜”，2020年全国乳腺癌专家学术影响力百强排名中排名16。在国际知名期刊发表SCI收录论文120余篇，影响因子>700，累计被引用>6000次。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项及省市课题10余项。获国家发明专利授权5项。荣获省级青年科技奖、青年科技标兵等殊荣。获省科学技术奖4项。
擅长：乳腺癌个体化治疗，肿瘤流行病学
[1] Shusen Wang, et al. TQB2102 versus chemotherapy in HER2-low recurrent or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r/m BC): Results from a randomized phase 3 study (APEX-Breast01). 2026 ESMO. Abstract LBA27.
[2] Bardia A, Hu X, Dent R, et al. Trastuzumab Deruxtecan after Endocrine Therapy in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N Engl J Med. 2024;391(22):2110-2122.
[3] Im SA, et al. T-DXd vs TPC in patients withHER2-low unresectable and/or metastatic BCin Asian subgroup:results of DESTINY-Breast04.Presented at: Japanese Society of Medical Oncology Annual Meeting; February 17-19, 2022; Kyoto, Japan. Presentation PS2-1.
[4] Junjie Li et al.Efficacy and safety of neoadjuvant TQB2102 in women with locally advanced or early HER2-positive breast cancer: A randomized, open-label, multi-centre phase 2 trial.. J Clin Oncol 43, 591-591(2025).
排版编辑：Sally
苏公网安备32059002004080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