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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术刀拿稳，把患者的手握暖 ——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季加孚教授

07月27日

整理：肿瘤资讯

来源：肿瘤资讯

七月的呼和浩特，天高云淡。第二届肿瘤精准治疗前沿论坛召开之际，健康报、中国医学论坛报、医师报、肿瘤瞭望、肿瘤资讯、医脉通六家行业媒体联合专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季加孚教授。本次大会上，季院士作了题为《胃癌精准诊疗与转化：从分子分型到动态决策》的学术报告。访谈中，谈科学，他字字严谨；谈患者，他眼中有光；谈年轻人，他像一位温和而殷切的师长。我们把这场对话如实记录下来，与读者共享。

季加孚

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北京大学肿瘤研究中心主任

现任北京大学肿瘤医院胃肠肿瘤中心首席专家，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政协十三、十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民盟中央常委。
兼任北京抗癌协会理事长、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副会长、中华医学会外科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国家肿瘤质控中心胃癌质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等。是国际胃癌学会（IGCA）执委（Council Member）、亚洲外科学会（ASA）常委、英国皇家外科学院院士（FRCS）、英国皇家生物学会会士（FRSB）。
曾任国际胃癌学会（IGCA）主席、中华医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抗癌协会副理事长、中国抗癌协会胃癌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抗癌协会医院管理分会主任委员、民盟中央卫生与健康委员会主任等。
季加孚长期聚焦胃癌等消化道肿瘤疾病的临床诊疗和前沿研究。主持国家科技支撑计划、国自然重大集成项目等30余项。以第一或通讯作者在Lancet、Science、Cell、JAMA、Nature Medicine和PNAS等高水平期刊发表论文400余篇。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省部级一等奖4项。获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章、光华工程科技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吴阶平·保罗杨森医学医药奖、中源协和生命医学成就奖等奖项。

问：本次大会上，您作了题为《胃癌精准诊疗与转化：从分子分型到动态决策》的报告。能否请您简要解读一下，这一主题背后所反映的当前胃癌诊疗理念的核心转变？这一转变对临床实践带来了哪些最关键的挑战与机遇？

从"解剖分期"到"分子分型"：我们终于开始听懂肿瘤的"语言"

这个题目，浓缩了我这大半辈子做胃癌的体会。我入行那个年代，医生看胃癌，眼睛盯着的是肿瘤长在哪儿、有多大、跑到哪儿去了——这是解剖学的眼光。我们凭经验开刀、凭分期用药，大体是"千人一方"。坦率地讲，那时候我们尽了全力，但很多时候是在跟一个看不清的对手搏斗。

这些年不一样了。分子生物学让我们第一次真正听懂肿瘤的"语言"：HER2、PD-L1、MSI、EBV，还有这两年给很多患者带来新希望的Claudin18.2——这些标志物告诉我们，胃癌不是一个病，而是一群病，是一群脾性各不相同的对手。有的凶险却怕免疫治疗，有的温顺却对化疗不敏感。看清了对手是谁，我们才能量体裁衣。所以说，分子分型是精准诊疗的地基。地基打不牢，"精准"两个字就是一句空话。

从"一锤定音"到"一路护航"：决策有了温度，也有了回头路

第二个转变，是我特别想跟同行们分享的：我们治病的思路，正在从"一锤定音"变成"一路护航"。

过去的诊疗是一条单行道——确诊、分期、定方案，然后硬着头皮走下去，好与不好，手术做完了才知道。现在，液体活检、ctDNA、微小残留病灶监测这些技术，像是在漆黑的隧道里给我们点了一盏灯。新辅助治疗之后，肿瘤分子层面的应答好不好，我们能看见；哪位患者需要再帮一把、把治疗加强，哪位患者其实可以少受些罪、把治疗减下来，我们开始有了依据。

你别小看这个"回头看"的能力。对患者来说，少一次过度的治疗，就少一分身体的损耗；多一次及时的调整，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医学的进步，最终都要落到这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从"一把刀"到"一个团队"：外科医生要学会"退后一步"

第三个转变，对我们外科医生来说，其实是一个心里要迈过去的坎。免疫治疗联合化疗重塑了晚期胃癌一线治疗的格局，围手术期治疗也在不断演进。今天，手术依然很重要，但外科已经从舞台上的"主角"，变成多学科团队里的"关键一环"。

我常跟年轻医生说：学会"退后一步"，恰恰是外科医生成熟的标志。我们这一行容易有英雄主义情结，总觉得刀到病除。但精准医学时代，患者需要的不是某一把多快的刀，而是一个团队为他精心设计的一整条路。能为患者把这条路设计好、陪好，比做成一台漂亮的手术，更见功力，也更有仁心。

挑战与机遇：把中国的病例，变成世界的证据

要说挑战，我心里有三件事放不下。第一，分子检测的质量还参差不齐，大医院做得准，基层医院可能还做不上、做不起——医学的进步如果到不了县医院，那就只完成了一半。第二，研究和临床还存在"两张皮"，很多发现躺在论文里睡大觉，没有变成医生手边能用的工具。第三，好技术要进医保、进寻常百姓家，这中间的路还长。

但我更愿意谈机遇。中国胃癌患者多，这是我们的负担，换个角度看，也是我们对世界医学的责任。这么多患者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最有条件把问题研究透，做出别人做不出的证据。这些年国产创新药、国产诊断技术的发展，也让我特别欣慰。我常讲一句话：把中国的病例资源，变成世界的循证证据——这不是野心，是我们这代医生和下一代医生共同的使命。未来十年，中国有希望在胃癌精准诊疗上，从跟着别人走，变成领着别人走。

问：作为中国胃癌研究的拓荒者和领航者，您深知外科医生的"刀尖"上既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也承载着科学的突破。在您看来，要培养出未来可以代表中国对话世界的肿瘤外科医生，如何在"临床决策的理性"与"生命关怀的温度"之间，建立起真正的职业脊梁？

理性，是医生对生命的郑重

外科这个职业，天然带点英雄气。人们赞美"胆大心细"，赞美"一把刀"，年轻医生也容易为此着迷。但做了几十年医生，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支撑一个外科医生走完全部职业生涯的，不是胆量，是理性。

什么是外科医生的理性？就是每一个决策都要对得起证据、对得起规范、对得起数据。今天的肿瘤外科医生，光会开刀远远不够。你要懂肿瘤的生物学，读得懂分子报告，判断得了一项研究的证据级别，知道什么时候该手术、什么时候不该手术。手里这把刀，方向必须由科学来指引。脱离了循证的"艺高人胆大"，听起来豪迈，对患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危险。敬畏证据，说到底，是敬畏生命。

温度，是医学永远不会被替代的部分

但光有理性，医学就冷了。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器官、一个病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恐惧，有牵挂，有放不下的家人和没做完的事。

手术做得再漂亮，如果患者术后活得没有质量、没有尊严，我不认为那是成功。术前谈话时多坐五分钟，听他把担心说完；查房时握一握患者的手；面对晚期患者，诚实地跟他一起权衡"治"与"不治"——这些事情不写在手术记录里，但它们同样是治疗。现在技术发展很快，有人问我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医生。我说，越是在这样的时代，越凸显人文关怀的珍贵。因为机器可以算出最优方案，但只有人能握住另一只颤抖的手。

脊梁怎么立起来：我给年轻人的四句话

理性和温度，怎么长在一个医生身上？我给年轻人四句话。

第一句，把基本功练到无可指摘。手术技术和肿瘤学思维要一起打磨——会做一台漂亮的根治术，也要懂得克制，知道什么时候不动刀才是对患者最大的负责。第二句，让科研成为习惯。能代表中国对话世界的医生，必须会把病床边的困惑变成课题，再把答案带回病床边。中国有这么大的患者群体，我们理应拿出与之相称的、中国人自己的证据。第三句，勇敢地走出去。站上国际讲台，参与国际多中心研究，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中国的经验、中国的方案。第四句，也是我最看重的——别让技术把心变硬了。医学人文不是选修课，是贯穿一生的修行。一个只崇拜技术的医生，走得快，但走不远。

结语：刀尖上的两半重量

做了大半辈子外科医生，我常常想，我们刀尖上挑着的重量，其实只有两半：一半来自科学的严谨，一半来自对生命的敬畏。缺了哪一半，都撑不起"中国肿瘤外科医生"这七个字。

年轻人赶上了精准医学最好的时代，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太多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他们既能把手术刀拿稳，也能把患者的手握暖。刀是冷的，但握刀的手，应该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