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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人文 | 化疗……疼吗?

04月20日

我是一名肿瘤内科医生。

我接诊的患者,大多都是老人。但是,真正在诊室里坐在我对面的,大多是和我一般年龄的子女。

有一次,一位患者的女儿坐在我的对面,咨询她母亲的下一步治疗方案。我能看出,她在努力镇定。我仔细阅读了她母亲的检查资料,发现她的母亲需要化疗。我想,当我告诉她之后,她应该会本能的抗拒,就像绝大多数人一样。

这样的场景,我几乎天天都会遇到。

于是,我用自认为最温和坚定的声音说:“她需要化疗”。

我看到,她迟疑了,像我预料的一样。

我等待着那个最常见的问题,并准备好了接下来要劝说的话。

她稳了稳情绪,用尽可能镇定的声音说:“嗯,好。化疗……疼吗?我妈妈她……很怕疼的。”

我愣住了。我预料到了她对化疗的担忧和恐惧,但没有预料到的是,她并没有抗拒化疗,她只是担心,化疗后,她的母亲会疼。那一瞬间,我似乎透过了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妈妈,陪她去医院打针的时候,抱着她,轻声对医生说:“一会儿可以轻点吗?我家孩子很怕疼”。

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似乎拥有了一种能力。我,似乎能从这些成年子女身上,隐约看见他们儿时的样子。

我看到了一位患者的儿子,他将父亲的病情记载在厚厚的一叠纸上,每一个指标都有对应的一页表格和自己画的折线图,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便签纸来方便我亦或是方便他自己翻阅。我似乎看到了当年他的父亲,拿着他做好标签的厚厚的考卷,在家长会上,拿着笔记本,详细记录着老师对他的每一句叮嘱。

我看到了一位患者的孙女,穿着高中校服,每次都陪着患病的奶奶一起过来,握着奶奶的手,装作大人的样子,与我一句一句交流着,并替奶奶做着决定,奶奶就坐在那里,被她握着手,静静地看着她和我交流。我似乎看到了当年小小的她,被奶奶牵着手,送到幼儿园,当奶奶弯腰和老师说话时,她紧紧攥着奶奶的手,就这样仰头望着奶奶的样子。

还有一次,我遇到一对父女。父亲刚刚确诊小细胞肺癌,他很倔强地甩下一句“不治了,回家”,就离开了诊室。他的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嘴角急得起泡,看着父亲出门的样子,眼神中尽是焦虑和无助。我安抚了她的情绪,并继续询问患者近期有没有体重减轻等症状时,她愣了一下,苦笑道:“他还好……倒是我这个月瘦了快二十斤了……”

那一刻,我看着她,有些恍惚。

我好像看到了多年前,幼小的我一场高烧,不愿意打针吃药,而我的父母端着水杯,绞尽脑汁,连哄带骗,寝食难安,彻夜不眠。那份焦虑,那种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无力感,竟如出一辙。我突然感觉很神奇。明明我们当时还那么小,明明我们已经不记得当时他们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是,当他们渐渐变老,我们却仿佛无师自通般地,开始用着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守护着他们。

这似乎是一场无声的交接,是一种最朴素的循环,是一项烙印在心底的天性,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这,不会写在任何教科书里。

有时,它甚至是医学抵达不了的远方。



责任编辑 | 苏在明

审核 | 殷宝侠    发布 | 苏在明

终审 | 代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