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年来，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见证了中国肿瘤诊疗理念与临床实践的持续演进：免疫调节机制不断深入，跨瘤种临床研究循证突破接连落地，人工智能（AI）与肿瘤医学加速融合，肿瘤免疫治疗正朝着更精准、个体化的方向迈进。本届CSCO年会免疫治疗专场围绕基础研究、临床进展与前沿技术等方向展开深度交流，【肿瘤资讯】特别策划视频博客（Vlog）探访栏目《免疫之光·寻光之旅》，以第一视角走进CSCO免疫治疗专场，沿着“基础前沿—临床转化—AI探索”主线，特邀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孟志强教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袁瑛教授、吉林大学第一医院崔久嵬教授及河南省肿瘤医院王慧娟教授，围绕肿瘤免疫微环境、双免协同机制、跨瘤种精准获益及AI赋能诊疗等话题展开深入对话，共同拆解免疫治疗获益背后的答案。
每年10月诺贝尔奖的公布都备受瞩目，每一个诺奖背后的基础研究，几乎都指向着一条学科发展之路。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发现调节性 T 细胞（Treg）与外周免疫耐受的科学家，让Treg细胞在肿瘤免疫中的分量再次被看见：肿瘤细胞善于利用这套生理调节机制，通过招募、活化Treg细胞并上调抑制性信号，构筑免疫抑制性微环境，削弱效应T细胞的抗肿瘤功能，实现免疫逃逸。
孟志强教授指出，肝细胞癌（HCC）正是典型案例：肝脏是免疫豁免器官，能否解除这种抑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HCC免疫治疗的成败。
要解除这种抑制，需要从肿瘤抗原识别、T细胞激活与增殖、效应T细胞募集及肿瘤细胞杀伤等多个环节入手。其中CTLA-4主要参与T细胞激活阶段的负向调节，PD-1/PD-L1通路则能够抑制已活化T细胞的效应功能，这也为双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联合治疗提供了重要的生物学基础。
PD-1抑制剂纳武利尤单抗联合CTLA-4抑制剂（O+Y）治疗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孟志强教授介绍：伊匹木单抗通过阻断CTLA-4，促进T细胞活化与增殖，并通过抗体依赖的细胞毒作用（ADCC）减少微环境中的Treg细胞；此外，阻断CTLA-4通路可扩充激活的T细胞池，减少Treg细胞有助于形成更多质量更高、谱系更稳定的记忆T细胞。当相同肿瘤抗原再次出现，记忆T细胞可迅速被激活、有效清除肿瘤细胞，从而预防复发转移、改善长期疗效。纳武利尤单抗则通过阻断PD-1，提高效应T细胞的肿瘤识别、杀伤功能。二者协同，有望更全面地增强机体抗肿瘤免疫应答，改善免疫治疗效果。
这一机制在临床中得到了印证。CheckMate-9DW研究为O+Y方案用于HCC一线治疗提供了重要循证依据：4年长期随访数据显示，O+Y组中位生存期（OS）达23.1个月，对照组（索拉非尼或仑伐替尼）为19.1个月。4年OS率达到32%（vs 22%），近三分之一患者跨过四年生存线，体现出持续的长期生存获益1。
O+Y重塑免疫微环境，带来持久应答之余，这一方案在本次CSCO也汇报了不同基线肝功能患者的治疗表现。O+Y方案在不同肝功能基础上均观察到一致的获益趋势，且在数值上将肝功能恶化时间延后近7个月（18.6个月 vs. 11.8个月）2，这意味着患者能够以更好的肝功能状态进入后续治疗阶段。从Treg抑制解除到全程获益优势，O+Y方案作为晚期HCC一线治疗优选方案可谓实至名归。
当然，基于HCC较强的异质性，“谁能获益”的探索并未停止。孟志强教授提到，一项日本多中心真实世界研究探索了由C反应蛋白（CRP）与甲胎蛋白（AFP）构建的CRAFITY评分在免疫治疗疗效预测中的价值。研究显示，接受O+Y治疗的患者中，CRAFITY评分≥1人群的ORR（55.0%）显著更高3。如今，免疫微环境的差异，正被转化为可用的临床预测工具。
机制回答了双免为何有效，而要让免疫治疗获益落地，还需另一把钥匙：生物标志物。
MSI-H/dMMR结直肠癌：双免治疗持续进阶
袁瑛教授指出，不同分子特征的结直肠癌患者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治疗反应差异明显。其中，MSI-H/dMMR患者具有特殊的肿瘤免疫微环境，对免疫治疗高度敏感。因此，治疗前规范开展分子检测，明确患者分子特征，精准识别MSI-H/dMMR人群，是实现结直肠癌个体化治疗的重要前提。
在此基础上，如何通过不同免疫检查点的协同，进一步优化治疗策略、提高缓解深度及改善长期生存？国际多中心III期CheckMate-8HW研究为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循证依据。研究显示，O+Y在MSI-H/dMMR转移性结直肠癌一线治疗中对比O药单免展现出更高的客观缓解率（ORR 73% vs 61%），其中完全缓解（CR）率达到35%4，展现了双免策略在这一精准人群中更高的应答率。
本届CSCO上袁瑛教授也分享了CheckMate-8HW的中国亚组数据，为双免方案在中国MSI-H/dMMR转移性结直肠癌患者中的应用提供了本土循证支持。在纳入分析的30例中国患者中，12个月PFS率89%，ORR达73.3%，CR率为46.7%，且未观察到疾病进展（PD）病例，整体安全性表现亦与全球研究已知情况一致5。
中国人群分析所呈现的较高缓解率与深度缓解特征，进一步支持了O+Y方案在这一精准人群中的临床应用价值：对于已经明确具有免疫治疗敏感性的患者，通过机制互补进一步提升治疗效果，有望为改善长期生存创造更多可能。随着临床随访时间延长及更多中国患者数据的积累，期待进一步明确双免联合治疗的长期疗效与安全性，为MSI-H/dMMR转移性结直肠癌患者的治疗决策提供更加充分的循证依据。
PD-L1的“两副面孔”：胃癌的CPS分层与肺癌的阴性获益
MSI-H/dMMR是“非此即彼”的分子标签，PD-L1则呈现更复杂的分层逻辑。在胃癌领域，PD-L1表达以综合阳性评分（CPS）呈现，是这一瘤种免疫治疗中最成熟的参考指标之一。崔久嵬教授指出，CheckMate-649是首个证实免疫联合化疗一线治疗晚期胃癌显著OS获益的III期研究，其获益覆盖全人群的同时，也充分展示了CPS作为一项成熟胃癌免疫生物标志物的角色。纳武利尤单抗联合化疗能够为晚期胃癌患者带来持续的生存改善，其中PD-L1综合阳性评分（CPS）≥5人群的获益尤为突出，以中国亚组5年数据为例6：
PD-L1综合阳性评分（CPS）≥5人群中，接受联合治疗组5年OS率达到24%，约为化疗组的3倍，中位OS分别为15.5个月和9.6个月。
联合治疗在所有随机化人群中均展现出生存获益，中位OS分别为14.3个月和10.3个月，5年OS率分别为20%和7%。
这一逻辑在非小细胞肺癌（NSCLC）得到延续。CheckMate-227研究确立了O+Y方案在晚期NSCLC一线治疗中的临床价值，其主要研究终点为PD-L1肿瘤细胞阳性比例分数（TPS）≥1%人群的OS。研究显示，双免组中位OS达到17.1个月，优于化疗组的14.9个月。长期随访进一步显示，双免组5年和6年OS率分别为24%和22%，中位缓解持续时间达到23.2个月，接近化疗组的4倍，体现出较为持久的临床获益7。
而CheckMate-227这项研究告诉我们，PD-L1的故事不止一面。崔久嵬教授指出，即便PD-L1表达不高甚至阴性，仍可能从免疫治疗获益。在PD-L1 TPS<1%人群中，研究同样观察到双免治疗的长期生存获益信号，双免组与化疗组6年OS率分别为16%和5%7。但该人群在最终统计分析计划中仅作描述性分析，未分配相应的统计学检验α值，相关结果仍需结合其探索性证据性质进行解读。
崔久嵬教授强调，CheckMate-227研究长期随访结果提示PD-L1是当前重要的生物标志物，但免疫治疗的获益还受治疗策略与肿瘤免疫微环境等因素影响：回到CTLA-4抑制剂与PD-1抑制剂的协同，Y药在T细胞激活阶段解除抑制、通过ADCC效应减少Treg细胞；O药恢复和强化T细胞杀伤功能，两者的协同阻断为PD-L1低表达或阴性患者重新激活抗肿瘤免疫提供了获益可能，不断扩展免疫治疗的获益边界。
AI正深度融入肿瘤医学的多个领域，为疾病筛查、精准诊断、治疗决策及医学科研提供新的技术支持。王慧娟教授介绍，本届CSCO免疫治疗专场AI圆桌论坛围绕肿瘤早筛、早诊早治及AI在不同瘤种中的应用展开了深入讨论：
临床应用层面，影像学和病理学是相对成熟的方向：AI能够辅助医生识别早期肺结节、分析影像学特征，为肺癌筛查与诊断提供支持；
在病理诊断领域，AI辅助数字病理图像分析可提高病理信息识别与处理效率，并为基层医疗机构提升病理诊断能力提供技术支持。
随着技术发展，AI应用正从单一影像或病理信息处理，向多维临床信息整合延伸，为肿瘤早期发现与精准诊断提供更多可能：
在医学科研领域，AI可通过综合分析患者的临床资料、影像学信息、基因检测结果及循环肿瘤DNA（ctDNA）等数据，帮助研究者识别不同患者之间的疾病特征与生物学差异，为个体化诊疗及潜在生物标志物探索提供新的分析手段。
在药物研发领域，AI辅助候选药物筛选与分子特征分析，有望提高早期研发效率。
AI辅助临床研究设计及模拟临床试验场景等方向也受到关注，为未来优化临床研究流程、提高研究效率提供了新的探索空间。
但AI的价值边界同样清晰，模型训练及输出受到数据来源、证据质量与训练方式等因素影响，分析结果可能出现误差。因此，AI辅助诊疗结果仍需经过临床的专业判断，并结合患者的具体疾病情况作出综合决策。
从实践来看，医学诊疗既需要可靠的科学证据与专业判断，也始终离不开医生与患者之间的沟通、理解和人文关怀。
机制的追问、人群的识别、边界的拓展，免疫治疗正把一个个难题，变成临床可以回答的选择。这场寻光之旅仍在前进，助力越来越多癌症患者走向长安未来。
1. 纳武利尤单抗（NIVO）联合伊匹木单抗（IPI） vs 仑伐替尼（LEN）或索拉非尼（SOR）一线治疗不可切除肝细胞癌（uHCC）：CheckMate 9DW 研究中国人群 4 年随访以及基于肝功能的探索性分析
2. Qin S, et al. CSCO 2026. Oral presentation.
3. Okubo H, et al. Nivolumab Plus Ipilimumab for Unresectable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in Early Real-World Clinical Practice: A Multicenter Analysis of Efficacy and Safety. Cancers. 2026; 18(16):2703. https://doi.org/10.3390/cancers18162703
4. Sara Lonardi, Heinz JosefLenz, Elena Elez Fernandez, et al. Nivolumab plus ipilimumab vs nivolumabmonotherapy for microsatellite instability-high/mismatch repair-deficient(MSI-H/dMMR) metastatic colorectal cancer (mCRC): New results fromCheckMate 8HW. 2025 ESMO, LBA29.
5. 李进等. 纳武利尤单抗联合伊匹木单抗治疗微卫星高度不稳定性或错配修复缺陷转移性结直肠癌：CheckMate 8HW中国人群分析[C]. 2026年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学术年会. 2026
6. Lin Shen, Yuxian Bai, Xiaoyan Lin，et al. First-line (1L) nivolumab (NIVO) pluschemotherapy (chemo) vs chemo in patients (pts) with advanced gastriccancer,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cancer, and esophageal adenocarcinoma(GC/GEJC/EAC): 5-year (y) follow-up of Chinese pts from CheckMate 649. 2025ASCO GI，Abstract #392.
7. Ramalingam SS, et al. 2023 WCLC #OA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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