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向B细胞成熟抗原(BCMA)与G蛋白偶联受体C类5族成员D(GPRC5D)的T细胞衔接器和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疗法,已使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MM)的缓解深度明显提高,但复发仍是常态。复发时肿瘤细胞如何逃避免疫识别、此后能否再次使用同一靶点的药物,成为治疗序贯中最实际的问题。2026年的一组研究从不同层面回答了这一问题:《Nature Medicine》解析了GPRC5D靶向治疗后抗原逃逸的三种分子机制[1];《Leukemia》描述了对七类治疗均耐药的「七重耐药」骨髓瘤的基因组特征与预后[2],并揭示GPRC5D缺失本身会增强肿瘤细胞的增殖优势[3];两篇通讯分别提出以TNFRSF17基因组分析指导BCMA再治疗[4]、以突变类型指导GPRC5D药物序贯[5];一项纳入3218例患者的荟萃分析比较了两类双特异性抗体的疗效与安全性[6]。本文结合近期综述[7],梳理抗原逃逸的证据及其对序贯决策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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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RC5D逃逸有三种方式:21例抗GPRC5D T细胞衔接器治疗后复发者中,68.4%发生抗原漂移,机制包括双等位基因缺失、单等位缺失合并点突变或插入缺失、以及启动子/增强子表观遗传沉默;点突变多影响膜转运保守基序,使GPRC5D滞留于内质网。
七重耐药:一个新的终末阶段:37例对CD38抗体、两种免疫调节剂、两种蛋白酶体抑制剂及BCMA与GPRC5D靶向治疗均耐药的患者,中位总生存期(OS)12.8个月,各线挽救治疗的无进展生存期(PFS)仅2.7~3.7个月;近三分之一同时丢失BCMA与GPRC5D。
再治疗有前提:七重耐药队列中BCMA表达状态可预测BCMA再治疗的获益;TNFRSF17基因组分析可用于区分哪些患者仍可换用其他BCMA靶向药物。
靶点之间疗效相当,差异在治疗史:荟萃分析中BCMA与GPRC5D双特异性抗体的总缓解率(ORR)分别为65%与70%;既往五药暴露与更多治疗线数降低缓解,既往BCMA靶向治疗进一步降低BCMA类药物的疗效。
一、抗原逃逸为什么成为核心问题
T细胞衔接器与CAR-T的作用前提是肿瘤细胞表面持续表达靶抗原。当治疗压力选择出抗原表达下调或丢失的克隆,同一靶点的后续药物便失去作用基础。在BCMA靶向治疗中,TNFRSF17基因的双等位缺失早已被确认为一种逃逸方式;随着GPRC5D靶向药物进入临床,同样的问题在第二个靶点上重演,而且机制更为多样。
抗原逃逸带来两个直接的临床问题:一是复发时应当检测什么,二是检测结果如何指导下一步用药的选择。2026年的这组研究正是围绕这两个问题展开。
二、GPRC5D逃逸的三种分子机制
一项整合基因组、转录组与表观基因组的研究分析了21例抗GPRC5D T细胞衔接器治疗后复发患者的克隆浆细胞,发现68.4%存在抗原漂移[1]。逃逸由三类相互独立的机制驱动:首先,GPRC5D基因位点的局灶至大片段双等位缺失,导致抗原完全丢失;其次,单等位缺失合并另一等位基因上的单核苷酸变异或插入缺失;最后,GPRC5D启动子或增强子的表观遗传沉默。
点突变的作用方式值得注意。少数突变直接改变T细胞衔接器结合的表位,更多的突变则落在G蛋白偶联受体家族的保守基序上,这些基序关系到蛋白的膜转运,突变后GPRC5D被滞留于内质网而无法到达细胞表面。同一患者体内常同时出现多个携带不同GPRC5D改变的亚克隆,呈现趋同演化。研究还观察到,不同表位特异性、亲和力与价态的抗GPRC5D药物对突变亚克隆的作用并不相同,提示它们在克服耐药方面可能具有互补价值。
GPRC5D缺失不只是「看不见」,还会「长得更快」
抗原丢失通常被理解为肿瘤细胞躲过了免疫识别,但另一项研究显示其影响不止于此[3]。研究者在骨髓瘤细胞系中分别模拟GPRC5D的单等位与双等位缺失:单等位缺失即可降低表面抗原表达并产生对GPRC5D靶向治疗的耐药;完全缺失则改变了细胞的转录状态与磷酸化蛋白质组网络,形成促增殖的趋化因子环境,使基础增殖率升高并获得竞争优势。新诊断患者中GPRC5D单等位缺失并不少见,而在GPRC5D靶向治疗的持续压力下,这类具有增殖优势的克隆可能被进一步选择放大。
三、七重耐药:多线免疫治疗之后的终末图景
当患者对CD38抗体、两种免疫调节剂、两种蛋白酶体抑制剂以及BCMA与GPRC5D靶向免疫治疗均耐药时,可选方案已所剩无几。一项多中心研究把这一状态命名为「七重耐药」,并分析了37例患者[2]:中位OS 12.8个月,各线挽救治疗的PFS仅2.7~3.7个月。
全基因组测序显示,抑癌基因的双等位事件频繁,以TP53最为突出,与高增殖、抗凋亡的疾病表型相符。与免疫调节剂、BCMA、GPRC5D、CD38耐药相关的基因组改变分别见于71%、41%、35%与12%的患者,近三分之一同时丢失BCMA(TNFRSF17)与GPRC5D。序贯测序显示分支演化的轨迹,同一患者体内出现多个不同的TNFRSF17与GPRC5D变异,提示即使在深度缓解之后,仍有持续发生突变的克隆库存在。

图1 七重耐药骨髓瘤患者的总生存与各线挽救治疗的无进展生存
(A)总生存,中位12.8个月;(B~D)第一、二、三线挽救治疗的无进展生存,中位分别为3.5、3.7、2.7个月
原图引自参考文献[2](Leukemia. 2026;40(4):730-738)。
对临床更直接的一点是:免疫组化证实BCMA表达丢失既可源于TNFRSF17双等位事件,也可由其他机制造成,而BCMA表达状态能够预测BCMA再治疗的获益。这意味着复发时单看基因组还不够,蛋白水平的表达检测同样必要。
四、从检测到决策:两篇通讯的序贯框架
既然逃逸机制可以被检测,能否据此决定下一步用药?两篇通讯给出了初步框架。
针对BCMA,一篇通讯提出以TNFRSF17基因组分析指导再治疗[4]:区分基因完整、单等位改变与双等位缺失,前两者仍可考虑换用作用方式不同的BCMA靶向药物,后者则应转向其他靶点。
针对GPRC5D,另一篇通讯构建了一个两阶段结构模型[5],核心是把复发分为两类:表面抗原丢失,此时不应继续靶向GPRC5D;表面仍有表达但结合表位发生突变,此时可能保留对结合其他表位药物的敏感性。作者以已获批的塔奎妥单抗(talquetamab)与结合N端不同表位的forimtamig作为比较,用于检验前者的表位逃逸能否被后者挽救。forimtamig虽已不再是可用的临床选项,但其在已发表的GPRC5D复发数据集中提供了关键的替代表位对照。这一框架的实际价值在于把「换靶点」与「换表位」区分开,前者放弃整个靶点,后者仍留在同一靶点之内。
五、两类双特异性抗体:荟萃分析给出的整体比较
在个体层面的分子决策之外,靶点选择还需要总体证据。一项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纳入30项研究、3218例复发/难治患者[6]。在推荐Ⅱ期剂量下,BCMA与GPRC5D双特异性抗体的ORR分别为65%(95%置信区间(CI)60%~70%)与70%(95%CI 66%~73%),非常好的部分缓解及以上与完全缓解率也相近。任意级别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在GPRC5D类更多见(74%对57%,P=0.006),但≥3级CRS、神经毒性、感染与血液学不良事件总体相当。
荟萃回归的结果对序贯更有提示意义:既往五药暴露与更多治疗线数是缓解的负向因素,而既往BCMA靶向治疗进一步降低了BCMA类药物队列的疗效。换言之,两类药物本身疗效相当,缓解与否主要取决于治疗史。近期一篇综述也从临床角度归纳了GPRC5D与BCMA的差异,并讨论了联合方案与以塔奎妥单抗作为CAR-T桥接治疗等策略[7]。主要研究的关键结果见表1。
表1 抗原逃逸与序贯相关研究的主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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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 | 设计与人群 | 主要发现 |
|---|---|---|
| GPRC5D抗原逃逸 (Nat Med 2026) | 21例抗GPRC5D TCE后复发,多组学 | 68.4%抗原漂移;三种机制:双等位缺失、单等位缺失+突变、表观沉默;突变多致内质网滞留 |
| GPRC5D缺失功能研究 (Leukemia 2026) | 细胞系模型 | 单等位缺失即致耐药;完全缺失重塑转录与磷酸化网络,增殖率升高 |
| 七重耐药队列 (Leukemia 2026) | 37例,多中心,WGS+IHC | 中位OS 12.8个月;挽救线PFS 2.7~3.7个月;BCMA/GPRC5D耐药相关改变41%/35%;BCMA表达预测再治疗获益 |
| TNFRSF17基因组指导再治疗 (Blood Adv 2026) | 通讯 | 按TNFRSF17完整/单等位/双等位状态决定能否换用其他BCMA靶向药物 |
| GPRC5D序贯结构框架 (Blood Cancer J 2026) | 通讯,结构模型 | 区分表面抗原丢失与表位逃逸;后者可能保留对替代表位药物的敏感性 |
| BCMA vs GPRC5D双抗荟萃 (Br J Haematol 2026) | 30项研究,3218例 | ORR 65% vs 70%;任意级别CRS 57% vs 74%(P=0.006);治疗史是缓解的主要决定因素 |
注:各研究设计、人群与终点不同,结果不宜横向比较。TCE为T细胞衔接器;WGS为全基因组测序;IHC为免疫组化;ORR为总缓解率;CRS为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
小编说
这组研究把「抗原逃逸」从一个机制概念,推进到了可以指导序贯的操作层面。
复发时的检测内容需要更新。对于BCMA或GPRC5D靶向治疗后复发的患者,仅做常规疗效评估已不足以指导下一步用药。七重耐药队列的结果说明基因组与免疫组化各有不能替代的信息:双等位缺失是明确的「换靶点」信号,而蛋白表达丢失也可能由其他机制造成,两者都需要检测。GPRC5D的情况更复杂,同一患者体内可以同时存在多个不同的逃逸亚克隆,单次活检的代表性有限。
「换靶点」与「换表位」是不同层次的决策。两篇通讯的共同思路是:并非所有复发都意味着靶点已不可用。TNFRSF17单等位改变、GPRC5D表位突变而表面表达尚存的患者,理论上仍可能对同一靶点的其他药物有反应。但这一思路目前建立在结构模型与小样本观察之上,尚无前瞻性数据证实按突变类型选药能改善结局,应视为研究方向而非临床规则。
治疗史比靶点更能决定结局。荟萃分析显示两类双抗疗效相当,缓解主要受既往暴露与治疗线数影响;GPRC5D缺失会增强肿瘤增殖的发现则提示,多线免疫治疗的选择压力可能塑造出更具侵袭性的疾病。这两点合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并不新,但证据更充分了:把最有效的免疫治疗用在更早的治疗线,可能比在末线反复更换靶点更为重要。国内BCMA与GPRC5D靶向药物的可及性正逐步提高,在这一阶段建立复发时的抗原表达与基因组检测流程,是后续合理序贯的基础。
1. Lee H, Ahn S, Gonzales GA, et al. Multimodal antigenic escape to GPRC5D-targeted T cell engagers in multiple myeloma. Nat Med. 2026;32(3):964-977.
2. Riedhammer C, Truger M, Lee H, et al. The evolution to hepta-refractory myeloma involves sequential loss of CD38, BCMA and GPRC5D. Leukemia. 2026;40(4):730-738.
3. Munawar U, Thurner J, Nerreter S, et al. Loss of GPRC5D enhances the proliferative capacity and competitive fitness of myeloma upon anti-GPRC5D immunotherapy. Leukemia. 2026;40(6):1227-1239.
4. Podvin B, Lee H, Tilmont R, et al. TNFRSF17 genomic profiling guides retreatment with alternative BCMA-directed immunotherapies in multiple myeloma. Blood Adv. 2026;10(17):5934-5937.
5. Ahrens R, Ahrens K, Al-Bazaz M, et al. A structural framework for mutation-guided immunotherapy sequencing of GPRC5D-targeted T cell engagers in multiple myeloma. Blood Cancer J. 2026;16(1):146.
6. Liang Q, Liu S, Li C, et al. BCMA versus GPRC5D bispecific antibodies in relapsed/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guiding treatment selection. Br J Haematol. 2026. doi:10.1111/bjh.70824.
7. Pan D, Kumar A, Lipof JJ, et al. GPRC5D-targeting bispecific and trispecific antibodies in multiple myeloma: current evidence and emerging strategies. Cancer. 2026;132(17):e70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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