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疗程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CLL)/小淋巴细胞淋巴瘤(SLL)无化疗治疗的重要形态,其价值在于患者可在既定周期后停药。但「固定」二字本身也是一种妥协——同一疗程对不同缓解深度的患者一视同仁,缓解快的人可能治得过久,缓解慢的人则可能停得过早[1-2]。以微小残留病(MRD)状态决定何时停药,是把疗程从「固定」推向「个体化」的合理下一步。BGB-11417-101研究的索托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队列,采用了一种不含布鲁顿酪氨酸激酶(BTK)抑制剂的限时治疗设计:抗CD20单抗打底,新一代BCL2抑制剂(BCL2i)清除残留病灶,并以第15周期的MRD状态决定是否停药。本文梳理该队列的设计逻辑、疗效与安全性结果,并讨论MRD导向疗程在临床落地时需要面对的问题。
本期速览
设计特点:奥妥珠单抗6个周期打底,索托克拉自第2周期加入,第15周期达不可检测MRD(uMRD)者于第16周期第1天停药,是一种不含BTK抑制剂的全新限时治疗组合。
缓解表现:两个剂量队列的总缓解率(ORR)均为94%,320 mg队列完全缓解/伴血细胞计数未完全恢复的完全缓解(CR/CRi)率为40%。
MRD深度:第15周期时21例可评估患者中19例(91%)达到uMRD6(MRD<10⁻⁶),到达该时点并接受二代测序检测者全部达到MRD<10⁻⁵。
安全性与停药:爬坡期未观察到肿瘤溶解综合征(TLS),因不良事件停用索托克拉者为0例;已停药患者的中位停药时长为7.2个月。
Part 1. 疗程之问,固定与个体化之间仍有空间
以BCL2i为基础的固定疗程方案,在CLL/SLL一线治疗中已经确立地位。CLL14研究中位随访76.4个月的数据显示,维奈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12个周期后停药,6年无进展生存(PFS)率为53.1%,6年内未启动下一线治疗的比例为65.2%[1]。CLL17研究进一步证明,12个周期的固定疗程在3年PFS上不劣于持续BTK抑制剂治疗[2]。
但固定疗程的「固定」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同一疗程施加于缓解深度差异很大的人群:CLL17研究中,维奈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组末次再分期时外周血uMRD率为73.3%[2]——这意味着仍有约四分之一的患者在完成既定疗程时并未达到可检测阈值以下的缓解深度。对这部分患者,按期停药未必是最优选择;而对很早就达到深度缓解的患者,继续用满周期则可能是不必要的暴露。
MRD正是在这里发挥作用。中国《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微小残留病检测与临床解读中国专家共识(2023年版)》指出,MRD水平与疗效持续时间相关,是判断缓解深度的重要指标[3]。FLAIR研究则第一次把MRD从评价指标变成了操作变量——依据骨髓MRD结果决定伊布替尼联合维奈克拉的疗程长短,5年PFS率达到93.9%[4]。疗程由缓解深度决定,而非由日历决定,这是限时治疗演进的方向。
沿着这一方向,一个具体的问题浮现出来:如果联合方案本身能更快、更深地清除MRD,那么MRD导向的疗程是否可以进一步缩短?BGB-11417-101研究的索托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队列,正是针对这一问题设计的探索。
Part 2.设计先行,以第15周期的MRD状态决定是否停药
该队列的方案构成有两个特点。其一是不含BTK抑制剂:奥妥珠单抗静脉给药6个周期作为骨架,索托克拉自第2周期加入并爬坡至目标剂量,形成抗CD20单抗联合BCL2i的双药组合。其二是以MRD决定终点:在第15周期评估MRD,达到uMRD者于第16周期第1天停止治疗,进入无治疗观察[5]。
研究共入组55例初治CLL/SLL患者,分为索托克拉160 mg联合奥妥珠单抗(20例)与索托克拉320 mg联合奥妥珠单抗(35例)两个队列,53例可评估疗效。截至数据截止,160 mg队列中位随访9.8个月,320 mg队列中位随访19.5个月,总体中位随访12.3个月[5]。
这一设计的意义在于提供了第三条路径。目前CLL/SLL的无化疗一线方案主要有两类骨架:BTK抑制剂持续治疗,以及BTK抑制剂联合BCL2i的全口服固定疗程。而抗CD20单抗联合BCL2i这条路径,对不适合或不愿接受长期BTK抑制剂治疗的患者——例如存在心血管合并症、抗凝需求或出血风险的人群——具有现实意义。用一个疗效更强的BCL2i替换原有组分,是这条成熟路径上最直接的优化方式。
Part 3. 深度可观,MRD的达标率与达标速度构成核心结果
疗效方面,两个剂量队列的ORR均为94%,320 mg队列CR/CRi率为40%[5]。在采用MRD导向疗程的方案中,缓解率之外更关键的是MRD达标情况,该队列的结果汇总于表1。
表1. 索托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队列的关键结果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检测口径。中国专家共识指出,8色流式细胞术的检测灵敏度为10⁻⁴~10⁻⁵,二代测序可达10⁻⁵~10⁻⁶[3]。多数研究报告的uMRD以10⁻⁴为阈值,而该队列报告的是10⁻⁶阈值下的达标率——检测阈值每提高一个数量级,达标难度都会显著上升。因此,91%这一数字与其他研究以10⁻⁴为阈值报告的uMRD率不属于同一量纲,不能直接比较。
达标速度同样是MRD导向疗程的关键变量。该队列的投稿摘要版(30例)报告,中位至uMRD时间为2.3个月(范围1.4~5.6个月)[5]。在临床操作层面,达标越快,意味着MRD评估时点可以设置得越早,疗程也就有进一步压缩的空间。
作为参照,GAIA/CLL13研究中维奈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组第15个月二代测序uMRD(<10⁻⁶)率为60.3%[6]。两项研究在入组人群、样本量与随访时长上均不同,不能直接横向比较,但它们说明同一类骨架方案在更换BCL2i组分后,缓解深度存在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这也正是该队列设计所要检验的假设。
Part 4. 耐受可控,爬坡期未见TLS但需关注血细胞减少
安全性方面,该队列在索托克拉爬坡期未观察到TLS;因不良事件停用奥妥珠单抗者3例(5%),停用索托克拉者0例[5]。剂量可维持性是限时治疗方案能否走完既定周期的前提,这一结果在该队列中较为理想。
血液学毒性是主要的不良事件类型。320 mg队列中,≥3级中性粒细胞减少发生率31%,≥3级血小板减少25%[5]。这一构成符合抗CD20单抗联合BCL2i的预期毒性谱——两类药物在骨髓抑制方面存在叠加,尤其是在奥妥珠单抗给药的前6个周期。相应的管理要点包括:定期监测血常规、必要时使用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在中性粒细胞持续减少时考虑剂量调整。该队列报告未发生严重感染、未发生大出血、无治疗相关死亡[5]。
关于TLS,仍需强调一点:索托克拉采用4周爬坡至320 mg每日一次的给药方案,较维奈克拉的5周方案缩短1周[7],且奥妥珠单抗本身具有预先减瘤作用,这两点共同降低了爬坡期的TLS风险。但「未观察到TLS」是特定人群、特定给药方案与预处理条件下的观察结果,不能据此免除治疗前的TLS风险分层与爬坡期实验室监测[8]。
疾病进展方面,该队列随访时间尚短,已报告的进展事件数很少,其中包括Richter转化[5]。Richter转化在CLL/SLL人群中本身即可发生,与治疗方案的关系需要更大样本与更长随访才能判断,现阶段宜作为需持续观察的信号如实记录。
小结
索托克拉联合奥妥珠单抗队列提供了一条不含BTK抑制剂的限时治疗路径:ORR 94%,320 mg队列CR/CRi 40%,第15周期uMRD6达标率91%,爬坡期未观察到TLS,因不良事件停用索托克拉者0例。其设计上的核心特征不是「更强的药」,而是把疗程终点交给MRD——第15周期达标即停药,中位停药时长已达7.2个月。
这一探索的价值在于回应了本文开头的问题:当BCL2i能够更快达到更深的缓解时,限时治疗的疗程确有压缩空间。但要把这一思路推向临床实践,还需要回答三个问题——多深算够(阈值选10⁻⁴还是10⁻⁶)、多早可停(评估时点能否前移)、停药后复发时如何再治疗。
现有证据尚不足以给出答案。该队列为1/1b期非随机研究,样本量55例,总体中位随访仅12.3个月,且投稿摘要版与现场报告版在入组例数与缓解率上存在差异,引用时须注明版本。索托克拉在复发/难治性(R/R)人群中的3期研究CELESTIAL-RRCLL已设置MRD导向停药臂,其结果有望为上述问题提供随机对照层面的证据,该研究目前仍在入组,尚无疗效数据[9]。
[1] Al-Sawaf O, Robrecht S, Zhang C, et al. Blood, 2024, 144(18): 1924-1935.
[2] Eichhorst B, Fürstenau M, Robrecht S, et al. N Engl J Med, 2026, 394(11): 1084-1096.
[3] 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白血病淋巴瘤学组, 中国抗癌协会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 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微小残留病检测与临床解读中国专家共识(2023年版). 中华血液学杂志, 2023, 44(3): 182-187.
[4] Munir T, Cairns DA, Bloor A, et al. N Engl J Med, 2025, 393(12): 1177-1190.
[5] Hoffmann M, et al. MRD-guided therapy of sonrotoclax plus obinutuzumab in treatment-naive CLL/SLL. Blood, 2025, 146(Suppl 1): 793.
[6] Fürstenau M, Robrecht S, Cramer P, et al. Blood, 2026, 147(25): 3025-3038.
[7] BeOne Medicines. BEQALZI (sonrotoclax) tablets prescribing information [Z]. 2026.
[8] 中国抗癌协会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 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 中国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工作组. 中国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淋巴细胞淋巴瘤的诊断与治疗指南(2025年版). 中华血液学杂志, 2025, 46(2): 105-112.
[9] Al-Sawaf O, et al. A phase 3, randomized, open-label, multicenter study of sonrotoclax plus anti-CD20 antibody therapies versus venetoclax plus rituximab in relapsed/refractory CLL/SLL (CELESTIAL-RRCLL). Blood, 2025, 146(Suppl 1): 2137.
排版编辑:肿瘤资讯-Yuna






苏公网安备3205900200408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