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与北京希思科临床肿瘤学研究基金会联合主办的第29届CSCO学术年会于2026年9月16日至19日在山东济南召开，本届大会以“守正规范 数智创新”为主题，继续推动国际、国内临床肿瘤学领域的学术交流与科技合作。9月17日，在大会淋巴瘤专场中，哈尔滨血液病肿瘤研究所赵东陆教授作了题为《点燃希望之光——滤泡性淋巴瘤诊疗新突破》的学术报告，系统梳理了滤泡性淋巴瘤（FL）从治疗目标、预后分层到一线及复发难治治疗的最新进展。【肿瘤资讯】特此整理该专题主要内容，以期为临床同道提供参考。
滤泡性淋巴瘤：从“惰性难愈”到“功能性治愈”目标的确立
FL是非霍奇金淋巴瘤（NHL）第二大常见亚型，也是最常见的惰性淋巴瘤，具有长期病程。流行病学方面，西方国家FL约占NHL的22%～35%，中国患者中约占8.1%～23.5%；近年来国内主要中心FL的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尽管病程相对惰性，但绝大多数患者初诊时即为Ⅲ～Ⅳ期，疾病晚期仍不可治愈，其临床特征为频繁复发、侵袭性逐渐增加，并具有向更具侵袭性组织学转化的风险。每一次复发后，患者的缓解率与缓解持续时间均呈下降趋势，预后逐渐恶化。
在此背景下，FL的治疗目标正在被重新定义。2025年发表于Blood期刊（IF 23.1）的文献提出“功能性治愈”的概念：患者在完成治疗后可实现长期缓解，在预期寿命内无疾病复发，伴随较少的治疗相关毒性，且大多数患者不会因FL而死亡。为实现这一目标，一线治疗需致力于延长无进展生存期（PFS）、改善生活质量、减少治疗相关不良反应，并精准识别高危人群、延缓复发/进展、降低POD24（一线治疗后24个月内疾病进展）与组织学转化风险；复发/难治（R/R）治疗则需延长每次治疗的PFS、避免反复复发，对POD24等高危患者采用缓解更深、更持久的治疗手段。
精准识别高危：预后模型迎来“新药时代”
高危患者的识别是分层治疗的前提。报告数据显示，约24.4%的FL患者发生POD24；约27%的患者依据FLIPI评分为高危；约31%的患者为高肿瘤负荷。三类患者预后显著较差：POD24患者5年总生存（OS）率仅约33%；高危患者5年PFS率约26%、5年OS率约53%；高肿瘤负荷患者5年PFS率约42%、5年OS率约77%。B症状、大包块、脾肿大、LDH升高等临床特征有助于识别POD24等高危人群。
然而，现有预后模型存在明显的时代局限。FLIPI、FLIPI-2等经典模型诞生于利妥昔单抗时代或之前：FLIPI存在训练人群数据缺失率高、未纳入β2-微球蛋白等问题，仅适用于免疫化疗背景；FLIPI-2依赖骨髓受累评估，而该评估在常规临床实践中并不总是进行；PRIMA-PI同样需要骨髓评估，且无法评估接受R2方案患者的预后；m7-FLIPI所需二代测序在临床中尚未常规开展，其区分能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FLIPI本身；23基因模型的预后价值高度依赖具体治疗方案（如R-CHOP对比BR）。
在新药时代，多个新型模型应运而生。FLIPI-24模型在兼顾预测表现与应用简便性的基础上选定，优先采用血液学标志物，纳入年龄、LDH、β2-微球蛋白、血红蛋白（HGB）和白细胞计数（WBC）等指标，在PRIMA、RELEVANCE和GALLIUM三项大型临床试验中均验证了稳定可靠的生存分层能力，低危组5年OS率约97%，中危组约91%～92%，高危组约78%～83%。
FLIPI-C模型以预测POD24为研究目标，基于中国大样本（1938例）真实世界队列建立，通过Weight、Gain和SHAP分析确定各预测变量对POD24风险特征的重要性，最终将LMR>10（评2分）、LDH升高、HGB<12 g/dL、β2-微球蛋白升高、SUVmax>10、≥4个累及淋巴结（各评1分）纳入模型。内部验证队列中，低危与高危患者2年PFS率分别为85.7%与42.4%（P<0.0001），并在外部GALLIUM队列（n=1115）获得类似结果，显示出跨临床试验人群一致而可靠的POD24高危患者识别能力。
此外，基于Transformer网络架构、融合PET/CT影像与临床特征（性别、年龄、LDH水平、B症状、ECOG体能状态、Ann Arbor分期、血红蛋白、β2-微球蛋白水平）的多模态预后模型正在探索中。该研究纳入513例经活检确诊的中国FL患者，将患者预后分为好、中、差三组，分层在内部验证集与外部验证集中均达到统计学显著性，未来有望提供更精准的个体化预后分析。
一线治疗：分层施策，向“Chemo-free”与“Chemo-less”迈进
FL的治疗方案正经历从传统免疫化疗向新药时代的变迁：从以R-化疗为代表的免疫化疗，到R2（来那度胺+利妥昔单抗）、CAR-T细胞治疗，再到BTK抑制剂（BTKi）与双特异性抗体（双抗）等新型方案。值得关注的是，传统免疫化疗存在骨髓抑制、感染、继发恶性肿瘤等长期毒性风险；以R2为代表的无化疗方案CR率仅约35%，且伴随皮疹等不良事件；截至2026年，PI3K抑制剂用于NHL的适应症已在全球撤市，EZH2抑制剂亦因继发性肿瘤风险在全球撤出FL适应症。目前最值得关注的新型方案集中于BTKi方案与双特异性抗体方案，其中泽布替尼是全球范围内多个国家唯一拥有FL适应症的口服靶向药物。
低肿瘤负荷：早期免疫单药干预
对于晚期极低肿瘤负荷患者，既往多采取观察等待策略。Ⅲ期FLORA研究（n=144）显示，利妥昔单抗单药一线治疗可延长患者无事件生存期（EFS），并将组织学转化风险降低31%。双特异性抗体亦已进入低肿瘤负荷一线探索：Ⅱ期MorningSun研究（n=101）中，莫妥珠单抗单药治疗的总缓解率（ORR）达99.0%、完全代谢缓解（CMR）率90.1%，12个月PFS率93.1%、12个月OS率99.0%，疗效令人瞩目，但需关注其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风险。
高危患者：BTKi联合免疫化疗实现“化疗降阶梯”
一项Ⅱ期研究显示（NCT06474481，n=32），泽布替尼+G-CHOP治疗高危FL患者，以血浆ctDNA（PhasED-seq）与骨髓（ClonoSEQ）双模式MRD监测（灵敏度10⁻⁶）指导治疗：4周期诱导后CMR率达84%，MRD阴性率ctDNA检测91%、骨髓检测88%，总体队列12个月PFS率达97%；方案实现化疗降阶梯（减少33%的化疗周期），并使85%高危患者的维持治疗时间缩短一半。一项回顾性分析发现（n=23），泽布替尼+G-CVP在高肿瘤负荷患者中ORR达100%、CR率95.2%，且无需中心静脉置管，导管相关血栓风险明显降低，为伴有合并症的患者提供了治疗新思路。
BTKi联合抗CD20单抗及三药联合方案
一项多中心、前瞻性Ⅱ期研究（n=26）中，泽布替尼+奥妥珠单抗一线治疗初治高肿瘤负荷FL患者的ORR可达100%、CR率80%，耐受性良好；Ⅲ期PERSPECTIVE研究则显示（n=445），对于初治≥70岁或60～69岁伴合并症的初治FL患者，伊布替尼+利妥昔单抗的ORR为81%，但≥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TEAE）发生率达78%，安全性值得关注。
在BTKi联合来那度胺基础上叠加抗CD20单抗：一项Ⅱ期研究（n=60）显示，泽布替尼+来那度胺+奥妥珠单抗治疗初治FL患者的ORR为89%、CR率76%，患者获得快速而深度的缓解，最常见不良事件为中性粒细胞减少，整体安全性良好；另一项单中心、单臂、开放标签Ⅱ期研究（n=24）中，阿可替尼+来那度胺+利妥昔单抗的ORR达100%、CR率91.7%，3年PFS率62%，3年OS率87%。
BTKi联合双特异性抗体与双抗单药
Ⅱ期MITHIC-FL2研究（n=57）显示，泽布替尼+莫妥珠单抗在CD20阳性的初治FL患者中，ORR达92%、CMR率82%，多数患者早期即达到最佳缓解、肿瘤负荷显著下降，CRS以1～2级为主，感染相关事件大多轻微、仅3%需住院治疗。SOUNDTRACK-F1研究（n=43）显示，Surovatamig+利妥昔单抗在初治高肿瘤负荷FL患者中，7.2 mg剂量组ORR达100%、CR率95%，该剂量被确定为注册推荐剂量（RP3D），Ⅲ期研究正在进行中。对于老年或体能状态较差的患者，双抗单药亦可带来深度缓解：MorningSun研究（Ⅱ期，n=102）中莫妥珠单抗单药治疗高肿瘤负荷FL患者ORR 87.3%、CMR率60.8%，CRS发生率为34.3%且以1级为主。
从上述数据可以看出，BTKi、双特异性抗体及其联合方案在一线高危、高肿瘤负荷乃至低肿瘤负荷患者中均带来了深度缓解，其长期PFS能否转化为“功能性治愈”，仍需更长时间的随访验证。
复发难治：BTK抑制剂与双特异性抗体重塑治疗格局
FL呈“治疗后缓解—复发/进展”的临床病程，二线及以上治疗中ORR、CR率与PFS逐线下降，亟需新型疗法改善生存。
泽布替尼+奥妥珠单抗（ZO方案）是R/R FL领域最具代表性的无化疗选择之一。ROSEWOOD研究最终分析（中位随访34.6个月）显示，ZO组较奥妥珠单抗单药组ORR显著提高（70.3% vs 44.4%，P=0.0003），CR率42.1% vs 19.4%（P=0.0009）；ZO组中位PFS达22.1个月，较单药降低46%的疾病进展/死亡风险；中位OS在随访3年时仍未达到，死亡风险降低34%。各亚组分析显示ZO组获益一致。
安全性方面，ZO组常见非血液学TEAE为疲劳、便秘、咳嗽，≥3级TEAE以血小板减少症、肺炎、白细胞计数减少为主，中性粒细胞减少与贫血两组相似；尽管ZO组感染相关AE发生率数值上较高，但其中位治疗暴露时间几乎是单药组的两倍（12.4个月 vs 6.5个月），且输注相关AE与发热发生率显著降低，提示BTKi在减轻免疫治疗相关初始反应中可能发挥重要作用。
基于该研究，ZO方案已获国内外权威指南推荐：2026年CSCO指南将其列为R/R FL患者的治疗方案Ⅰ级推荐；2026年NCCN指南推荐用于三线及以后治疗；2025年ESMO指南推荐为三线治疗选择；2024年《老年滤泡性淋巴瘤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亦推荐老年R/R FL患者可选用该方案。目前，Ⅲ期MAHOGANY研究正在头对头比较ZO方案与R2方案用于R/R FL患者（主要终点为IRC依据PET/CT Lugano 2014标准评估的PFS），结果值得期待。
其他新型组合亦不断涌现。Ib/Ⅱ期ACE-LY-003研究（n=29）显示，阿可替尼+来那度胺+利妥昔单抗治疗R/R FL的ORR为75.9%、CR率37.9%，12个月PFS率71.3%、12个月OS率89.4%。针对抗CD20单抗耐药患者，CD19成为新的治疗靶点：Ⅲ期inMIND研究（n=548）中，坦昔妥单抗（抗CD19单抗）+来那度胺+利妥昔单抗ORR达84%，中位PFS延长至22.4个月，安全性良好。
双特异性抗体在R/R FL中展现出深度而持久的缓解。GO29781研究莫妥珠单抗关键性队列（n=90）5年随访显示，ORR 78.0%、CR率60.0%，中位PFS 24个月，5年PFS率36.5%、5年OS率78.5%，中位至下次治疗时间（TTNT）达64.1个月。联合来那度胺后疗效进一步提升：CELESTIMO研究（n=54）中莫妥珠单抗+来那度胺ORR达96.3%、CR率87.0%，3级CRS发生率仅2%。艾可瑞妥单抗联合R2方案的全球多中心Ⅲ期EPCORE FL-1研究（n=488）已达到双主要终点：ORR 95%（对照组R2为79%）、CR率83%（对照组50%），16个月PFS率85.5%（对照组40.2%），16个月OS率95.8%（对照组88.8%），为R/R FL患者提供了新的强效治疗选择。
总结
赵东陆教授在报告最后总结指出：
第一，FL虽然生存期长，但会反复复发，且部分高危患者预后较差，新型预后模型的探索有助于精准识别高危患者；
第二，低肿瘤负荷患者早期接受免疫单药干预可改善病情并延缓疾病进展，长期获益值得关注，以小分子靶向治疗为基础的“Chemo-free”或“Chemo-less”方案在初治高肿瘤负荷FL患者中疗效显著；
第三，R/R FL治疗应关注BTKi与双特异性抗体，ROSEWOOD研究最终分析证实泽布替尼+奥妥珠单抗ORR达70.3%、CR率42.1%、中位PFS达22个月，为R/R FL患者提供了强效且安全的治疗选择。随着BTKi、双特异性抗体等组成的无化疗方案在临床实践中初步疗效的不断显现，FL“功能性治愈”的目标正渐行渐近、指日可待。
（本文数据与结论依据赵东陆教授在第29届CSCO学术年会报告课件及现场发言整理，仅供医疗卫生专业人员参考；具体诊疗决策请遵循最新指南与临床实践。）
排版编辑：Mathil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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