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CL2抑制剂(BCL2i)改变了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CLL)/小淋巴细胞淋巴瘤(SLL)的治疗格局,但长期用药后出现的获得性耐药也随之显现。其中BCL2基因G101V、D103Y等位点突变通过改变药物结合口袋的构象,直接削弱药物与靶点的亲和力,是已被明确描述的耐药机制之一[1-2]。新一代BCL2i索托克拉在分子设计阶段即以此为目标之一:临床前研究显示,其在BCL2蛋白的P2口袋采用新的结合模式,对野生型与G101V突变型BCL2均保持高亲和力[3]。与此同时,其药代动力学特征也带来了给药方案上的变化。本文梳理BCL2i耐药的分子基础、索托克拉的设计逻辑与药代特征,并明确指出这些结论目前所处的证据层级。
本期速览
耐药有据:在复发/难治性(R/R)CLL患者的真实世界筛查中,BCL2 G101V与D103Y突变检出率分别为10.4%与11.9%,携带者的11例患者中10例出现复发。
设计应对:临床前研究显示索托克拉在BCL2的P2口袋采用新型结合模式,可克服G101V介导的维奈克拉耐药,在多种血液肿瘤模型中的细胞毒与体内抑瘤活性强于维奈克拉。
效力与选择性:体外抑制BCL2的半数抑制浓度为0.01 nmol/L,对BCL-xL具良好选择性,且无明显细胞色素P450酶抑制作用。
药代与给药:终末半衰期4~6小时,重复给药系统暴露蓄积有限,采用4周爬坡方案至320 mg每日一次,较维奈克拉的5周方案缩短1周。
Part 1. 靶点之困,BCL2抑制剂的耐药从何而来
细胞凋亡受BCL2蛋白家族调控。BCL2作为抗凋亡成员,通过其BH3结合沟槽中和促凋亡蛋白,阻断下游凋亡级联反应;BCL2i的作用方式则是竞争性占据这一沟槽,释放促凋亡信号[3]。既然药效依赖于结合,那么改变结合口袋的结构,就是肿瘤细胞最直接的逃逸方式。
这一推断已被临床观察证实。2019年,研究者在4例接受维奈克拉持续治疗超过2.5年后出现耐药的CLL患者中检出BCL2突变:G101V见于其中3例,D103Y为当时新发现的变异,见于1例(同时携带G101V)。而在546例未接受过维奈克拉治疗的CLL患者中筛查未检出上述两种突变,提示其为治疗获得性[1]。
真实世界数据进一步给出了发生频率。一项对67例R/R CLL患者的筛查显示,G101V检出率为10.4%,D103Y为11.9%;携带上述突变的11例患者中,10例出现复发[2]。此外,G101V常与多种其他BCL2突变共存于同一患者,呈亚克隆并行演化的格局[4]。
需要说明的是,突变并非耐药的唯一路径。BCL2家族其他成员的代偿性上调、代谢重塑与微环境依赖等非突变机制同样参与其中[5],但这些机制在患者样本中的实际发生率目前尚无可靠数据,只宜作定性理解。
Part 2.设计之解,新的结合模式如何应对突变
索托克拉是新一代BCL2i,其设计目标之一即针对上述耐药机制。发表于《Blood》的临床前研究显示,索托克拉可克服BCL2 G101V介导的维奈克拉耐药。晶体结构分析表明,其在BCL2的P2口袋采用一种新的结合模式,与维奈克拉的结合方式不同;在多种血液肿瘤模型中,其细胞毒活性与体内抑瘤作用均强于维奈克拉[3]。
药物化学层面的研究给出了互补的证据:索托克拉对野生型与G101V突变型BCL2均具有强效的体外与体内抑制活性,对BCL-xL具有良好选择性,且无明显细胞色素P450酶抑制作用[6]。最后一点在临床上并非细节——CLL患者常合并使用抗真菌药、抗凝药等经细胞色素P450代谢的药物,药物相互作用的复杂程度直接影响联合用药的可行性。
效力方面,索托克拉体外抑制BCL2的半数抑制浓度为0.01 nmol/L[7]。对BCL-xL的选择性同样具有临床含义:BCL-xL在血小板存活中起关键作用,对其抑制不足够选择性会直接导致血小板减少。
关于D103Y,现有证据显示索托克拉对包括G101V、D103Y在内的多种维奈克拉耐药型BCL2突变体均能以高亲和力结合,但其在细胞水平的效力在不同突变体之间存在差异[8]。这一部分证据仅来自体外研究,尚不足以支撑临床推论。
Part 3. 药代之变,短半衰期与四周爬坡的临床含义
药代动力学特征是索托克拉与既往BCL2i的另一处差异。其终末半衰期为4~6小时,达峰时间中位4小时(范围1~8小时),重复给药后系统暴露蓄积有限[9]。
这一特征直接影响给药方案的设计。索托克拉采用4周爬坡:1/2 mg→5/10 mg→20/40 mg→80/160 mg→320 mg每日一次,较维奈克拉的5周爬坡缩短1周[9]。爬坡期缩短的现实意义在于患者更快到达目标剂量,爬坡期的监测与随访次数相应减少。
临床数据与这一设计相互印证。在BGB-11417-10
研究的初治CLL/SLL队列中,中位随访30.9个月未观察到临床或实验室肿瘤溶解综合征(TLS)[7];R/R队列同样未观察到TLS[10]。
但必须同时指出,TLS风险主要由肿瘤负荷决定,而非仅由药物特性决定。同一药物在中国复发/难治性套细胞淋巴瘤注册研究的320 mg组中,TLS发生率为6.7%[11]。因此,较短的爬坡周期不等于可以省略TLS风险分层与实验室监测;中国指南对BCL2i治疗期间的钾、尿酸、钙、磷、乳酸脱氢酶监测与水化碱化要求依然适用[12]。
Part 4.证据之界,临床前结论如何落到临床
分子设计层面的优势能否转化为临床获益,需要临床数据来回答,而这正是当前证据体系中最需要谨慎的地方。
目前可以说的是:在中国注册研究BGB-11417-202中,100例既往接受过布鲁顿酪氨酸激酶(BTK)抑制剂治疗的R/R CLL/SLL患者接受索托克拉单药治疗,独立评审委员会评估的总缓解率为76%。在免疫球蛋白重链可变区(IGHV)未突变、del(17p)、TP53突变以及携带BTK突变的各亚组中,缓解率与总体人群相似[13]。需要注意的是,该研究入组人群明确排除了既往使用过BCL2i的患者,因此其结果不能用于证明索托克拉能够克服BCL2i耐药。
目前尚不能说的是:索托克拉在BCL2i经治或携带BCL2突变患者中的临床疗效。这一问题至今没有已公布的临床数据。
回答将来自CELESTIAL-RRCLL研究。该研究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的3期研究,在R/R CLL/SLL人群中比较索托克拉联合抗CD20单抗与维奈克拉联合利妥昔单抗,入组标准中明确允许既往使用过BCL2i且缓解持续≥3年者入组[14]。该研究已于2025年6月开始入组,目前尚无疗效数据。
小结
从G101V的发现到新一代BCL2i的设计,构成了一条清晰的转化医学链条:临床观察到耐药突变→结构生物学解析结合口袋改变→分子设计绕开这一改变→临床前验证活性保留。索托克拉在这条链条上的位置是明确的——在BCL2的P2口袋采用新型结合模式,对野生型与G101V突变型BCL2均保持高亲和力,体外抑制BCL2的半数抑制浓度为0.01 nmol/L,对BCL-xL具良好选择性。配合4~6小时的终末半衰期与4周爬坡方案,它形成了区别于既往BCL2i的分子与药代特征。
这条链条的最后一环——临床验证——尚未闭合。现有关于克服G101V的结论全部来自临床前研究,D103Y的证据仅限体外。企业公开资料中关于效力与选择性倍数提升的表述属非同行评议来源,引用时应注明性质;与维奈克拉之间至今没有已公布的临床头对头数据。
对临床医生而言,现阶段更实际的理解是:索托克拉的分子设计提供了一个针对已知耐药机制的合理思路,其临床价值需以CELESTIAL系列3期研究的结果为准。在此之前,把临床前结论表述为临床优势,都是超出证据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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