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食管癌治疗的发展历程,外科始终处在风暴中心。我们既是治疗链条中侵袭性最强的一环,也是最早直面并发症、功能损伤和长期生活质量问题的群体。正因如此,外科医生对“疗效”二字的理解,从来不仅仅是生存曲线的延长,更包含患者是否还能吞咽、进食、回归正常生活。2025年是食管癌治疗格局发生微妙而深刻变化的一年。这一年,并没有出现“颠覆一切”的单一突破,却集中涌现出一批足以改变临床思维方式的重要研究:有的重新审视手术在治疗路径中的“必要性”,有的重新排列多学科治疗的优先顺序。接下来,将围绕2025年食管癌治疗的几个关键“大事件”展开讨论。
一、食管腺癌围术期治疗变化:ESOPEC(NEJM 2025,欧洲)
研究一句话结论
在可切除食管/胃食管结合部腺癌中,围手术期FLOT化疗较CROSS术前放化疗带来更好的总生存获益。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 这项研究真正改变的不是“放疗有没有用”,而是“系统治疗强度与可完成度”在腺癌中的权重:围术期化疗的获益来自全程的全身控制,而不是单纯术前降期。
2. 临床上最容易被忽略的变量是“完成率”。围手术期策略的优势,依赖于术后能否顺利完成后半程化疗;若真实世界完成率明显下降,获益幅度可能被稀释。
3. 对“边界可切除(T3br)”的病例,CROSS仍可能有价值。ESOPEC更像是把腺癌从“默认CROSS”拉回到“首先问:我能不能把系统治疗做足”。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更精细的分层RCT:在“边界可切除(T3br)”亚组中比较FLOT、CROSS、以及“围手术期化疗+选择性放疗/强化局部控制”的混合策略。
2. 把“治疗完成率”作为关键质量指标:围手术期路径需要营养、并发症管理与肿瘤内科协同的体系化提升。
3. 免疫时代的再设计:FLOT叠加免疫(或ADC药物)是否能进一步提高pCR与远处控制?应同时把“毒性-完成率-生存”放在一个闭环终点体系里。
二、食管癌器官保留里程碑:SANO(Lancet Oncology 2025,荷兰)
研究一句话结论
在接受新辅助放化疗后达到临床完全缓解(cCR)的食管癌患者中,“主动监测(active surveillance)”在2年OS不劣于常规手术,为“可选择不切除食管”的策略提供了高等级的循证支撑。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SANO的价值不是“不做手术”,而是把食管癌带入“反应导向治疗”(response-adapted therapy):先用强有力的新辅助治疗筛选出对放化疗敏感的人群,再决定是否进入手术。
2. 核心风险在于cCR评估的假阴性:内镜活检、EUS、PET/CT、MRI等工具各有盲区。所谓器官保留,本质上是用“高密度随访+挽救手术”换取功能获益。
3. 要回答“能不能推广”,必须问两个更具体的问题:①复发后挽救手术的R0率与并发症是否可接受?②长期吞咽功能/营养/生活质量的净获益有多大?
4. 对高容量外科中心而言,主动监测策略反而提高了体系要求:需要一个能长期运行的“评估-随访-挽救手术”流程。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建立并验证“中国版cCR评估与随访标准”:包括活检方案(bite-on-bite等)、影像学评估体系、随访频率与触发挽救手术的阈值。
2. 把“器官保留”从单一策略发展为“分层策略”:例如结合ctDNA/MRD、影像组学、免疫微环境指标,区分“真cCR”与“伪cCR”。
3. 未来RCT应把功能终点写进主要终点体系:吞咽功能、营养指标、住院天数、长期再介入率,与生存共同构成复合终点。
三、不可切除局部晚期治疗新策略:EPOC1802(Nature Cancer 2025,日本)
研究一句话结论
在不可切除局部晚期ESCC(T4b)中,根治性放化疗(dCRT)后序贯1年阿替利珠单抗显示出较高的临床完全缓解率(cCR),为“dCRT后免疫巩固/维持”提供了依据。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 这个单臂II期研究必须面对的一个疑问:该人群高度异质,cCR率升高是否一定转化为长期OS获益?尤其当远处微转移出现时,局部CR并不等同于治愈。
2. 免疫治疗的最佳时序仍不清晰:dCRT后“立刻序贯”与“同步联合”各有免疫学依据,但毒性(尤其肺炎/食管瘘风险)与耐受性可能决定真实可行性。
3. 关键的是:谁需要巩固?谁可以减量?如果缺乏MRD/ctDNA等动态分层,巩固治疗可能既带来获益也带来过度治疗的风险。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推进随机验证:以OS/无进展生存(PFS)和局部控制为核心终点,结合毒性与生活质量,确认“序贯免疫”是否成为新标准。
2. 引入“动态分层”:ctDNA/MRD阴性者可探索缩短疗程或观察;MRD阳性者探索强化(双免/ADC)治疗。
3. 要特别关注并发症:瘘、狭窄、肺炎、营养不良与感染,这些决定了方案能否真正落地。
四、晚期治疗新火力:BL-B01D1(Nature Medicine 2025,中国)
研究一句话结论
在既往接受过治疗的转移性ESCC患者中,EGFR-HER3双抗ADC(BL-B01D1)在I期队列中显示出“高于传统化疗二/三线预期”的缓解信号与可管理的安全性,提示ADC可能成为ESCC后线治疗的重要新支柱。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 ADC的意义在于“把化疗更精准地送到肿瘤细胞”,但ESCC的营养不良与黏膜脆弱使其对毒性更敏感:因此任何“有效”必须同时通过“可耐受”这一道门。
2. I期结果的最大缺陷是“选择偏倚”:入组人群、既往治疗线数、器官功能状态都会影响ORR。真正能否改变实践,要看随机对照的结果。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以“对照标准二线方案”的随机研究验证:把PFS/OS与生活质量一起纳入评价。
2. 探索ADC联合免疫的生物学协同(免疫原性细胞死亡、抗原释放等),但要设置严格的毒性监测与管理路径。
3. 建立可靠的标志物策略:EGFR/HER3表达、肿瘤负荷、ctDNA动态、炎症指标等,用来决定“用不用、何时用、用多久”。
五、免疫治疗的分子预测:NOTCH1(JCO 2025,中国)
研究一句话结论
基于RATIONALE-302的生物标志物分析提示:NOTCH1突变患者在替雷利珠单抗相对化疗的生存获益可能更大。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 这个研究的重要性在于:ESCC免疫治疗正在从“PD-L1一把尺”走向“分子+免疫微环境”的多维分层。
2. 回顾性/探索性分析常见的风险包括:样本量不足、检测平台差异、亚组多重比较、以及突变与其他预后因素的混杂因素。
3. 临床上不能贸然把NOTCH1当作“用药开关”,该结论仍需前瞻性验证。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开展前瞻性包含生物标志物的研究:在RCT中预先定义NOTCH1分析与阈值,避免事后探索导致的偏差。
2. 推动“动态标志物”成为主角:ctDNA清除、MRD复阳、以及治疗中免疫微环境变化,往往比基线单点指标更能指导决策。
3. 面向真实世界的目标:让标志物不仅“统计学显著”,还要“可检测、可解释、可重复”。
六、微创手术的高级别证据:JCOG1409(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25,日本)
研究一句话结论
JCOG1409(MONET)III 期研究的结果:在严格质量控制条件下,胸腔镜食管切除在总体生存方面不劣于开胸手术,确立了微创食管癌手术的肿瘤学安全性。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 这个研究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少见的、以“总体生存(OS)”为主要终点,直接比较两种手术方式的随机 III 期研究。
2. 该研究建立在高度中心化、严格质量控制的基础之上,参与中心均具备成熟的学习曲线与统一的淋巴结清扫标准。
3. 该研究同时提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手术方式本身,可能并不是决定长期生存的唯一变量。真正影响 OS 的,往往是:并发症发生率(尤其肺部并发症、喉返神经损伤);是否影响术后辅助或序贯治疗的完成;以及外科质量是否与多学科治疗形成良性衔接。
4. JCOG1409 证明了微创食管切除“可以不差”,也提醒我们:真正决定结局的,从来不是切口大小,而是外科质量与整体治疗策略是否匹配。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未来外科RCT不应再满足于比较“创伤大小”,而应持续聚焦:总体生存(OS),无病生存(DFS),与长期生活质量相关的功能终点。
2. 下一阶段的关键问题不再是:胸腔镜 vs 开胸。而是:机器人是否在特定亚组(肥胖、上段肿瘤)中具备优势?纵隔镜手术是否在特定人群中具有优势?
3. 在免疫治疗不断前移的背景下,外科并发症可能通过影响后续治疗完成率,间接决定长期生存。
七、围术期ctDNA/MRD:动态风险分层真正“临床可用化”(Cell Reports Medicine 2025,中国;Nature Communication 2025, 法国)
研究一句话结论
在接受新辅助放化疗并行手术切除的局部晚期食管鳞癌患者中,术后早期 ctDNA(MRD)阳性提示极高的复发风险,并且这部分患者可能从术后辅助免疫治疗中获得更明确的生存获益。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研究
1. 该研究提出一个重要假设:分子残留病灶(MRD)状态,可能比传统病理反应或影像评估,更贴近真实的系统性肿瘤负荷。
2. 目前的数据表明:ctDNA 阳性患者预后差;但“辅助免疫是否真正改变了结局”,仍存在非随机分配、选择偏倚等问题。
3. 该研究真正推动的,是食管癌治疗逻辑从“以 TNM/病理为中心”,向“分子残留 + 动态评估”转变,而不是立刻用 ctDNA 作为“是否应用免疫”的指标。
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1. 需要开展 MRD 分层的前瞻性随机研究。
2. ctDNA 清除有潜力成为重要的替代终点(surrogate endpoint):与传统 DFS/OS 相比,ctDNA 动态变化(持续阳性、清除、再转阳)可能更早、更敏感地反映治疗效果,值得纳入试验终点体系。
3. 多维标志物联合将是必然方向:单一 ctDNA 指标可能仍不足以支撑精准决策,未来应探索 ctDNA + PD-L1 + 分子分型 + 影像学的综合风险模型,真正实现个体化围术期治疗。
八、未来研究的重点
1. 反应导向治疗成为主线: 以“新辅助反应/ctDNA清除/影像学反应”决定是否手术、是否加疗、是否减疗。
2. 器官保留的标准化与可复制: 建立统一的cCR评估、随访与挽救手术体系。
3. 围手术期免疫的再设计: 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寻找“获益最大且不牺牲完成率”的免疫时序(术前、术后、围术期全程)与敏感人群筛选。
4. dCRT方案与免疫的整合: 序贯免疫、同步免疫、双免(PD-(L)1+TIGIT/CTLA-4)等,在关注毒性以及瘘风险的前提下进行研究设计。
5. ctDNA/MRD真正进入决策: 把“是否清除、何时复阳、复阳幅度”转化为具体干预策略(强化/换线/挽救手术等)。
6. ADC药物的临床研究设计: 明确对照标准方案的随机研究,ADC药物新辅助治疗研究,敏感标志物筛选与毒性管理。
结语
2025年还有许多食管癌新辅助以及辅助治疗的重要研究结果,例如PALACE-2以及来自多中心真实世界的研究等。另 外还有多项重要会议报告亦值得关注,如Checkmate577的长期随 访结果,SCIENCE研究中期分析结果,以及HCHTOG系列研究等,我们期待这些研究最终发表的完整数据与核心结论。2 025 年不是某一种方案 “赢者通吃”的一年,而是食管癌治疗逻辑发生转折的一年---在疗效、毒性与功能之间,反应导向与精准分层开始取代一刀切。
参考文献
1. Hoeppner J, Lordick F, Brunner T, et al. Perioperative Chemotherapy or Preoperative Chemoradiotherapy for Esophageal Cancer. N Engl J Med. 2025;392:323-336.
2. van der Wilk BJ, et al. Neoadjuvant chemoradiotherapy followed by active surveillance versus standard surgery for oesophageal cancer (SANO trial): a multicentre, stepped-wedge, cluster-randomised, non-inferiority trial. Lancet Oncol. 2025.
3. Bando H, Kotani D, Tsushima T, et al. Atezolizumab following definitive chemoradiotherapy in patients with unresectable locally advanced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 a multicenter phase 2 trial (EPOC1802). Nat Cancer. 2025;6:445-459.
4. Liu C, Liu D, Lu Z, et al. A bispecific antibody-drug conjugate targeting EGFR and HER3 in metastatic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a phase 1b trial. Nat Med. 2025;31(10):3485-3491.
5. Lu Z, et al. NOTCH1 Mutation and Survival Analysis of Tislelizumab in Advanced or Metastatic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A Biomarker Analysis From the Randomized, Phase III, RATIONALE-302 Trial. J Clin Oncol. 2025.
6. Lu Z, Yan K, Sheng Y, et al. Caution in Interpreting NOTCH1 Mutation as a Predictive Biomarker of Tislelizumab Response in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J Clin Oncol. 2025;43(33):3627-3629.
7. Obermannová RL, et al. ESM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interim update on the perioperative treatment of locally advanced oesophageal and OGJ adenocarcinoma. ESMO Open. 2025.
8. Yoon HH. NCCN Guidelines updates: perioperative FLOT listed as a preferred option for esophageal/EGJ adenocarcinoma (JNCCN supplement report). J Natl Compr Canc Netw. 2025;23(Suppl):e255011.
9. Takeuchi H, et al. Thoracoscopic versus open oesophagectomy for patients with oesophageal cancer (JCOG1409 MONET): a multicentre, open-label, randomised, controlled, phase 3, non-inferiority trial.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2025;10(12):1104–1116.
10. Liu Z, et al. ctDNA detects residual disease after neoadjuvant chemoradiotherapy and guides adjuvant therapy in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Cell Reports Medicine. 2025.
11. Zaanan A, Didelot A, Broudin C, Laliotis G, Spickard E, Dutta P, et al. Longitudinal circulating tumor DNA analysis during treatment of locally advanced resectable gastric or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adenocarcinoma: the PLAGAST prospective biomarker study. Nat Commun. 2025 24;16(1):6815.
12. Li C, Zheng Y, Zhao S, Zhou Y, Chen Y, et al. Preoperative pembrolizumab (anti-PD-1 antibody) combined with chemoradiotherapy for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a phase 1/2 trial (PALACE-2). 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 2025 Nov 28;10(1):386.
13. Guo X, Chen C, Zhao J, et al. Neoadjuvant Chemoradiotherapy vs Chemoimmunotherapy for Esophageal Squamous Cell Carcinoma. JAMA Surg. 2025 1;160(5):565-574.
河南省卫生健康委中青年学科带头人
河南省卫生健康委科技创新杰出青年
河南省医学会胸外科学分会 青委副主委
人民好医生.金山茶花计划 青年专家
河南省抗癌协会肿瘤分子医学专业委员会 副主委
河南省生命关怀协会 副主委
中国抗癌协会恶性间皮瘤专业委员 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食管癌专业委员会 委员
河南省医师协会胸外科医师分会 委员
国际食管疾病协会(ISDE)会员
2017.10-2018.11 美国华盛顿大学 访问学者
2023.9-2023.12 日本国立癌症中心 访问学者
2024.6-2024.8 东京大学附属病院 访问学者以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发表SCI论文30余篇,包括 Annals of Surgery, Journal of Thoracic Oncology, Annals of Thoracic Surgery, Annals of Surgical Oncology, European Journal of Cardiothoracic Surgery, Lung Cancer等








苏公网安备3205900200408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