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柠檬酸脱氢酶( IDH )突变是成人弥漫性胶质瘤分型的基石,更是连接分子病理与精准靶向治疗的重要枢纽。随着世界卫生组织( WHO )中枢神经肿瘤( CNS )分类不断迭代,胶质瘤诊断已从传统形态学时代,全面迈入「分子 + 形态」整合诊断时代。但在真实临床实践中,病理检测与结果判读依然存在诸多难点: IHC 阴性是否就能排除 IDH 突变? 1p/19q 共缺失如何避免误判?面对形态与分子结果不一致的疑难病例, DNA 甲基化谱又该何时介入?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患者最终的分型、治疗决策与预后评估。
因此, 「 IDH 新脑序」精品课第四期 特邀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病理中心常青教授 , 围绕 「 IDH 突变型胶质瘤的病理基础与检测策略」 这一主题展开分享,从 IDH 突变的生物学本质出发,深入解析胶质瘤分子诊断体系的演进逻辑,并结合临床实操经验,全面梳理从分层检测到整合诊断的全流程实战策略。
过去,胶质瘤诊断主要依赖组织形态学判断;而如今,分子特征已成为决定肿瘤分类的核心依据。从 2016 年 WHO 首次将 IDH 突变与 1p/19q 共缺失纳入诊断体系,到 2021 年 WHO 将 IDH 状态确立为成人弥漫性胶质瘤分型的首要分层指标,再到 2024 年更新版进一步引入 DNA 甲基化谱,胶质瘤分类体系正持续向精准化、分子化演进 [1-3] 。 特别是, 2026 年 最新 发布的 CNS 分类分子信息与 实践方法 联盟 ( cIMPACT-NOW ) 第 12 次更新建议,进一步 细化 了 IDH 突变型胶质瘤的 分级标准,完善 了 风险分层 , 为精准诊疗提供了更 多 依据 [4] 。
那么,为何 IDH 如此关键?常青教授指出,核心原因在于它是 IDH 突变型胶质瘤发生的早期驱动事件:突变后的 IDH 酶会异常生成代谢物 D- 2 - 羟基戊二酸( D- 2-HG ),进而诱导 DNA 与组蛋白高甲基化, 阻滞 细胞正常分化,最终推动肿瘤形成 [ 5 ] 。这种独特的致瘤机制,让 IDH 成为了胶质瘤整合分型的核心依据;同时,约 70% ~ 80% 成人 WHO 2 ~ 3 级弥漫性胶质瘤携带 IDH 突变,其中 IDH1 R132H 占比超过 90% ,其余则为 IDH1 非经典突变或 IDH2 突变等 [2, 6 , 7 ] 。 这种 高突变率 及其在 IDH 突变型胶质瘤发生发展中的核心驱动作用,使其 成为了精准治疗的重要靶点。
围绕 IDH 检测,当前临床已逐步形成「先筛后确、分层整合」的标准化路径 [ 8 , 9 ] ,在兼顾效率、准确性与经济性的同时,实现规范化诊断。
免疫组织化学染色 ( IHC ) 初筛:高效,但并非终点
IHC 是临床最常用的一线筛查方法,具有操作简便、成本低、普及度高等优势。其主要用于检测 IDH1 R132H 突变,阳性时通常表现为肿瘤细胞胞质及细胞核弥漫强阳性,判读简洁且直观。
图 1 IDH1 R132H 免疫组化检测示例 [9]
但需要特别强调的是:目前获批的 IHC 抗体主要识别 IDH1 R132H ,无法覆盖约 10% ~ 15% 的非经典突变。同时,样本质量或技术因素也可能导致假阴性。因此, IHC 阴性并不等同于 IDH 野生型。对于成人弥漫性胶质瘤,阴性病例仍需 结合其他 分子 检测技术进行复核 [1] 。
基因测序 : IDH 状态确认「金标准」
对于 IHC 阴性或结果可疑病例,需 结合基因测序进行判断 [ 1, 5 , 8 ] 。常用技术包括:
( 1 ) Sanger 测序:成本较低、周期较短,适用于已知热点突变验证;
( 2 )二代测序( NGS ):可同步检测 IDH1/2 突变 、 1p/19q 共缺失 、 O 6 - 甲基鸟嘌呤 -DNA 甲基转移酶( MGMT ) 启动子甲基化 、端粒酶逆转录酶( TERT ) 启动子突变 等多个分子标志物,并覆盖点突变、拷贝数变异 ( CNV ) 及基因融合等多种变异类型,灵敏度更高,尤其适用于复杂分型及疑难病例的整合分析。
表 1 Sanger 测序 vs NGS 技术对比 [ 8 , 9 ]

注: SNV ,单核苷酸变异; Indel ,插入缺失变异。
关键分子标志物 :协同支撑精准 分型与 分级
1p/19q 共缺失是少突胶质细胞瘤诊断的必要条件 [2 ,9 ] 。临床常采用荧光原位杂交( FISH )技术识别染色体整臂缺失情况 , 但 FISH 仅能覆盖部分区域,存在漏检小片段缺失或误判局部缺失的风险,因此需结合 NGS 拷贝数变异分析进行交叉验证。 与此同时, 对于明确为 1p/19q 共缺失的少突胶质细胞瘤, TERT 启动子突变具有 较 高的诊断权重; 同时,目前尚无证据证明 细胞周期蛋白依赖性激酶抑制因子 2A/B ( CDKN2A/B )纯合缺失在少突胶质细胞瘤中 具有分级意义 [4] 。
而 在 IDH 突变型星形细胞瘤中, CDKN2A/B 纯合缺失与血小板衍生生长因子受体 α ( PDGFRA ) 扩增 被界定为预示 CNS WHO 4 级侵袭性行为的独立标志;而 CDK4/6 、细胞周期蛋白 D2 ( CCND2 )、表皮生长因子受体( EGFR )、 MYCN 扩增,视网膜母细胞瘤蛋白 1 ( RB1 )及 CDKN2A 变异,以及磷脂酰肌醇 3- 激酶( PIK3 )通路突变和 G-CIMP-low 甲基化特征,则被归入 3 级参考范畴 [4] 。同时,建议以有丝分裂数 ≥ 3 个 / 2.4 mm 2 作为区分 2 级与 3 级的关键阈值 [4] 。这种分子与形态的高度整合,也对临床多平台检测的联合验证提出了更高要求。
DNA 甲基化谱:疑难病例的辅助策略
当形态学与常规分子结果不一致,或临床高度怀疑 IDH 突变但传统检测均为阴性时, DNA 甲基化谱能够在常规病理与分子结果之外,提供更精准的分型依据 [ 9 ] 。其不仅可进行辅助分型,还可同步分析拷贝数变异,并评估 MGMT 启动子甲基化状态,为后续治疗决策提供依据 [ 9 ,11 ] ,并可联合 NGS 对形态学、 IHC 与测序结果不一致的疑难病例进行综合判断 [ 9 ] 。
此外, DNA 甲基化谱还能识别具有特定预后意义的甲基化亚型。例如,在 IDH 突变型星形细胞瘤中, G‑CIMP‑low 或 A_IDH_HG 甲基化特征与更高的肿瘤分级及不良预后密切相关,在缺乏其他高级别组织学特征时可支持 WHO 3 级的判定 [4] ;对于少突胶质细胞瘤,若甲基化谱意外归入星形细胞瘤高分级类别,往往提示存在 CDKN2A/B 纯合缺失或 CDK4 扩增等侵袭性分子事件,需警惕预后不良 [4,9] 。当肿瘤细胞含量较低时,甲基化谱也可避免因稀释效应导致的假阴性结果,从而提供更可靠的分子分型信息 [4] 。
图 2 成人弥漫性胶质瘤整合诊断 流程示意图 [2,4 ,9]
注:( + )表示阳性 / 存在;( - )表示阴性 / 缺失
现代胶质瘤诊断的核心,并非「形态」或「分子」二选一,而是二者深度融合。 WHO 推荐的整合诊断报告,则需完整包含:整合诊断、组织学类型、 WHO 分级及分子信息 [2] 。
值得强调的是 , 组织病理学仍然是 WHO 分级不可替代的基础 : 低级别胶质瘤通常细胞密度较低、异型性较轻、核分裂少见;高级别胶质瘤则表现为细胞密集、异型显著、核分裂活跃,并可伴坏死或微血管增生。这些形态学特征,仍是判断肿瘤恶性程度的重要依据 [12,13] 。 与此同时,分子结果则进一步决定肿瘤最终归属与精准分型 [2 ,4, 9 ] 。
针对 IDH 状态判读,常青教授总结了几个要点:
> > > > IHC 阳性,可直接判定为 IDH1 R132H 突变型;
> > > > IHC 阴性但测序阳性,应明确标注具体非经典突变位点;
> > > > 若 IHC 与测序结果冲突,应复核样本并进一步深度测序;
> > > > 双阴性方可最终判定为 IDH 野生型。
此外,常青教授还分享了两例典型病例:均表现为 IHC IDH1 R132H 阴性,但最终通过 NGS 检出 IDH 突变并完成精准分型。这也再次说明:对于成人弥漫性胶质瘤, IHC 阴性绝不能直接「放行」,进一步分子检测至关重要。
IDH 突变是成人弥漫性胶质瘤整合诊断与预后分层的关键分子标志,其状态不仅决定肿瘤的生物学行为与患者生存结局,也直接影响后续治疗策略选择 [14] 。随着 IDH 靶向治疗的发展, III 期 INDIGO 研究证实, IDH1/2 双靶抑制剂伏昔尼布( Vorasidenib )可显著延长患者中位无进展生存期( PFS ),并将疾病进展风险降低 65% ,为患者争取了更长的「无放化疗窗口」 [1 5 ] 。
因此,精准的 IDH 分子检测是实现靶向治疗获益人群筛选的基础,也是个体化治疗决策的重要前提。只有准确识别 IDH 突变状态、明确胶质瘤分子分型特征,才能为患者制定个体化诊疗方案,真正实现从精准诊断到精准治疗的全流程闭环管理。
IDH 突变已成为成人弥漫性胶质瘤整合诊断体系中的核心分子标志,而规范化、分层化的检测路径,则是精准诊断与精准治疗的前提。从 IHC 初筛到 NGS 确认,从 1p/19q 检测到 DNA 甲基化谱辅助分型,现代胶质瘤诊断已逐步形成多维整合的病理诊断体系。
病理医师不仅是分子结果的判读者,更是连接基础研究与临床决策的重要桥梁。其规范、精准的检测与解读,将直接影响患者后续治疗路径与长期获益。随着分子病理与靶向治疗不断发展, IDH 突变型胶质瘤的诊疗模式,也正在迈向更加精准、更加个体化的新阶段。
IDH 新脑序 · 一课要点全览

常青 教授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 / 北京市神经外科研究所神经病理中心主任
香港中文大学医学院病理系博士,曾接受香港病理医师培训,并在美国华盛顿大学访学1 年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超微与分子病理学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脑胶质瘤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华医学会病理学分会神经病理学组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病理专业委员会脑胶质瘤协作组副组长
北京医学会病理学分会神经病理学组副组长
长期从事系统病理学诊断及神经肿瘤的病理诊断、分子标志物筛选及机制研究, 建立了国内首个基于 NANOSTRING 检测方法的国际金标准髓母细胞瘤分子分型平台,并获国家发明专利 1 项。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3 项,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 2 项 , 北京市卫健委改革与发展基金 1 项,参与国自然和科技部重点项目多项,以责任作者或第一作者在 NEURO-ONCOLOGY , CANCER LETTERS,CELL DEATH & DISEASE 等发表 SCI 及核心期刊论文 50 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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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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